第118章

作品:《梁州厌异录

    她却不料,这堂中比她想得还热闹些。原是素钗衡参、细夭红仙、何香卢照云,最稀罕的,文程陆啸君竟也在此。

    红豆上前来迎她,素钗已走出来,笑道:“小人也没个耳报神,不知道家主要来呢。”

    方执一进来,众人皆起了身,衡参稀里糊涂地,也跟着毕恭毕敬相迎。方执抽空瞧她一眼,复向素钗道:“顽着什么,怎这样热闹。你们日日盼我出门,在这背着我顽哩。”

    众人皆笑,文程瞧着机会,赶快开了口:“家主,小人原是同陆管家问看山堂秋冬季添置炭火炉子等等事宜……”

    方执摆手道:“你快停停,你只报告顽的什么?”

    文程一顿,素钗站在方执身后,冲她以口型道:“醉了。”

    文程便只好领命,道:“索姑娘在纳川堂留了一道射覆,今日何姑娘带过来叫大家看看怎样作。小人同陆管家才来,也刚摸清状况。”

    衡参已挪出身旁一个空来,方执边听着边上前去坐,何香叫文程点了名,也解释道:“家主,在下今日才回,正等您回来。”

    方执笑着瞧她,点头道:“我知道,我知道。”

    她既坐下,衡参挡了红豆,自替她倾一杯茶。衡参身上不好,素钗专给她找了个舒服的靠椅,因是摆在角落里。方执倒很满意这角落,挥挥手道:“你们续上便是,索柳烟弄的东西多半繁杂,我喝个半醉,更是掺和不了。”

    推让三番,众人便真不管她,接着玩起来了。方执可是有些霸道,她不玩,也碍着衡参入不了局。她却浑然不觉自己无赖,笑眯眯瞧着这一圈人,满心满眼都是幸福。

    衡参也无所谓,坐在她侧后一点,将她手腕一攥,因问:“怎知道我在看山堂耶?”

    她说得小声,立刻就叫说话声盖过去了。方执回头笑道:“我可不知,不过今日见了红柳,来知会素钗一声。”

    衡参只好笑笑,又问她同问栖梧怎样,方执原样说了,复又说了点席间笑话。

    “咦,”她合了合掌,苦笑道,“说四太太又要生了,这般还要随礼。他肖玉铎单靠娶妻生子也不知收了多少礼钱,真叫人有些眼红耶。”

    衡参却没想到她这样说,方执只会在极偶尔的时候显出商人的铜臭味,如今便是,这点蝇头小利也挂在嘴边了。

    方执又说:“我若有个这般宴席,定将那些人好好敲诈一番。”

    说罢,她颇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衡参。衡参一滞,好笑道:“这是哪般,难道衡某还能给你生个娃娃么?”

    也不知细夭说了什么,众人哄笑开了,方执便转回头来,极淡定地喝了口茶,复问:“有什么不行?”

    她分明是胡说一气,衡参听得啼笑皆非。然其可不肯叫她玩弄于股掌之中,轻笑道:“人说种豆得豆,种瓜得瓜,方总商若要得,也得往衡某这种耶。”

    方执捂耳不及,直红了脸,她将衡参一推,羞恼道:“光天化日,你就这样敢说。”

    衡参嘿嘿一笑,倒作混当。她原高兴着,却又蓦然想起前些日子方执假寐,因是无端一抹怅然。

    这时候卢照云朝她翻了一个竹签,衡参回神去瞧,卢照云替她解道:“按规矩你得陪酒,怎说,你算下台不算?”

    衡参且住了心绪,爽快道:“陪!谁是主子耶?”

    红仙小戏子软软地站了起来,方执却不叫衡参喝,唯道:“你病中岂能喝酒,真是疯了。”

    几人挑来选去,最终是卢照云代陪这杯。素钗对客人总很是大方,眼瞧着案上快没了酒,又叫红豆下去拿酒。

    她看山堂的果酒都是自己泡的,一共就几罐子,新泡还要等上一年半载。方执因知道这,不禁向素钗看,打手势说府上亦有存酿。

    素钗笑着摇摇头,她这般笑同红柳很不一样,可是叫人看了就很安心。方执因是坐了回去,由她去了。

    作者有话说:

    《警世通言》冯梦龙: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望江南·梳洗罢》温庭筠: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

    方执偶尔也说点儿荤话,但是谁都说不过。

    第89章 第八十八回

    万池园来客惊家主,对书案夜谏怒国君

    没过几日,红柳便真带着肖家七小姐来了万池园。七小姐不过三岁,小脸又圆又白,咿咿呀呀地说话,叫素钗喜欢得不得了。以往红柳说走素钗总不寒暄留客,因着七小姐的缘故,看山堂主仆二人竟都有些依依不舍。

    七小姐走后,素钗便叫家里的木匠给打了个摇着玩的木马,用木乃是素钗自掏腰包买的阜州花梨,打磨出来锃光瓦亮,又用皮革、锦缎做了马鞍、缰绳等等,精致华美,极为漂亮。

    顺带着,她亦给衡参打了一副拐杖,上头亦用皮革垫着,也很好看。衡参以为素钗特意给自己打的,简直感激涕零,立刻就拄着在看山堂走了一圈。素钗终过意不去,只说这是顺便打的,衡参偏说她心好,连谢意都不肯领受。

    有了这拐,衡参可谓是如虎添翼,没人扶着也能随便去逛。这日她开始试着爬石头,方执实在受不了,将她扔在园子里,直要去找那位好心的送拐人。

    衡参如猴子一般下来了,追道:“到哪儿去耶?半天不见你人影,又忙去么?”

    方执只道:“到看山堂!她素钗真是太不懂你,我叫她把这东西收回去。”

    衡参已追了上来,笑道:“素姑娘那是太懂衡某。”

    方执气呼哧地走着,衡参瞧她真有些认真,赶紧带着拐要跑。正是她二人要分开之际,却见晓春自碇步桥快步走来,道是:“家主,有客来访,只说是您的友人。”

    “姓甚名谁?”

    “那人不肯说。是位女子,看着并不大。”

    方执同衡参对照一眼,便向晓春点点头,亦叫金月下去了。晓春复问她意思,方执道:“我随后便到。”

    她正站在一处五折桥上,衡参站在她身侧,有些不明所以地瞧着她。等人走净了,方执才叹了口气,向衡参道:“自你这回来,再有这种不肯明说的客,我多少都有些担忧。”

    衡参已将拐放在一边,双手撑着阑干。她全没想到方执这样说,欲言又止,最终犹豫道:“我来这确为铤而走险,赖是我那时候糊涂,就是有半分清醒,断不会将你牵——”

    方执斜她一眼,道:“这般话说得也太晚了些。你那日说那群人不会来了,真有十分把握耶?”

    衡参真正清醒时才知道已过了三四日,她将状况了解一番,便料定不会再有人追来。她给皇帝做了这么多年的狗,这唯一的好处,大概便是能死个明白。

    衡参点点头,笑道:“你瞧衡某整日偷鸡摸狗的,来抓衡某之人,又如何上得了台面?她敢这样登门拜访,你只去待客便是。”

    方执“嗯”了一声,便径自向南边去了。衡参一时追不上她,方执唯留给她一个背影,摆手道:“你自顽去,出了事自找医师,我不再管。”

    说罢,她迈上碇步桥,三两步便转到小径中了。

    方执却没想到,来客竟是李义。这高官素衣来访,开口却问衡参如何。方执吓得心都不跳了,满口不认识、不明白、还请大人明示。李义惯知道商人谨慎,只好作罢,留下邸店名便告了辞。方执回园子找衡参,直同她说举家北逃,不料这两人看着八竿子打不着,竟真是故交。

    她几番惊诧,快快派文程去追,这般心急倒不为衡参,唯是对心底里对京中官员那点谄媚。衡参瞧她还恍惚着,问道:“我同你说那些个宫中之事,认识一两个官员,不很合乎情理么?”

    方执正忙着同画霓金月收拾在中堂,闻言道:“你也没说是这般高官,咦!这么说她去年直到我这来,却是为你了?你我二人的事,她都知道耶?”

    她一连串想起一大堆事来,不禁腹诽,原是这般缘由,去年不仅叫她胡乱猜疑,还白白叫素钗担惊受怕。

    衡参帮她将茶杯摆好,却笑道:“好好,这事你我另外说罢。”

    画霓兀自挂垂帷,倒像没听着似的。李义不时便被追了回来,文程引她到在中堂里,方执特意留到这会儿露了个脸,又为方才怀疑请罪,便带着下人离了在中堂。

    方执自到迎彩院去,在中堂唯余衡参李义。李义一见衡参,真有些恍如隔世,她料定衡参活不下来,却还是报着一丝希望来了梁州。想来她的这位朋友,竟是连皇帝都奈何不了了。

    衡参自知死里逃生,唯认真道:“若不是她,这般我真是求生无门。”

    她倒作主家招待李义,李义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这堂中连一件笔插都是御赐,旁人舍不得戴在身上的金银珠宝,只用来镶桌脚。衡参是地底下长出来的人,李义在水腥味里见她惯了,从没料到她亦能坐在一片合香中,这样斯文文地沏茶。

    望着她,李义简直要忘了心里繁絮,感慨道:“奢简不论、随遇而安,你真是至真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