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作品:《梁州厌异录

    方执带一位建筑师几位工头前往,一是想打算打算如何修缮,再就是定下来万池园众人都挪到哪儿。迎彩院自是挪不进来,就按原先整个搬回外班冉新台。纳川堂众人还住原来门客楼。下人们同从前相比大差不差,大概无甚区别。

    方执始终想不到如何安排素钗,她便想请素钗一道过去,叫她自己选一个小院。可素钗以为这实在不合规矩,再三推辞,一来二去两人都有些急了,素钗只好道:“家主,素钗是仆人的命,真难堪这种对待。”

    方执惊得大睁着眼,胡乱道:“谁这样说?身在梁州,我说你是座上宾,谁敢说个不是?”

    自从做了商人,方执便没了朋友。她将素钗作个知己,便很怨恨素钗这种态度。不过她也懂得这恨站不住脚,要恨便恨她是那样认识了素钗,又那么名不正言不顺地将她迎了进来。

    素钗不吭声了,方执不由分说将她胳膊攥着,这便要走:“走,肆於驭车,你我一道走了。”

    素钗其实知道她生哪样气,听了那句“座上宾”的话,唯在心里叹气不止。她将方执拉她的手按住,只道:“家主,您为素钗挑的院子,难道还会差么?”

    方执一怔,素钗已抽开手,向她笑道:“您且去吧,素钗恬不知耻,便自等着个新院落了。”

    方执因明白了她这回真劝不动,素钗很不愿意出门,唯有几次开夜戏肯出去。方执明白这事,却始终想不通原因。她便将袖子一甩,哼道:“罢,就给你选到鸡窝里去。”

    素钗笑着将她推出去,红豆在旁边帮她掀门帘。方执瞧这架势简直啼笑皆非,只好拿红豆撒气:“你这不知道理的,究竟谁是你东家?”

    红豆还未请罪,方执便已到了院中。她头也不回,自扬扬手,便大步流星向院门去了。

    老宅名为芳园,只分前后,并没有严格的内院外园。方执自出生起便住在万池园中,对这芳园不甚了解,无外乎一时兴起偶尔来逛逛。

    这回她来,可是瞧得极为细致,芳园亦是方家到梁州时买下的,颇有些历史,那时候建筑技术比不得如今,房屋设计的通风、采光等等细节,都有许多可改进之处。

    方执对建筑一知半解,但她在万池园住了二十多年,总之知道老宅哪里不如。她带着身后一干人,走到哪儿便说怎样怎样不好,来的建筑师姓弓,是个结巴,拿个宽竹简随着她记,时不时便要擦一擦汗。

    “方总商,这……地方若要像您、您说的那般,非、非要改些格、格局不可呀!园、园子里有天天天井,这老,宅若要天井,非一、一时之功。”

    方执道:“那是无法了?”

    弓师绷着脸端详,半晌才说:“只好在各、各屋里改支支支摘窗、格扇、扇门。”

    方执点点头,这便接着往前去:“是了,没有上策便用中策,没有中策便用下策,既请了你,这些判断还没有么?”

    这一重院落便已是内宅,再往后走还剩两重,最深那处倒更凉快些。方执思索片刻,以为太过阴凉,历来也没有主家住在后罩房的道理,她便也不提了。

    出了后院,一行人顺着东边甬道拐回去,肆於始终落在最后,这般竟是没能跟上。方执并不常能察觉着肆於,这般同弓师谈哪里合适垒个狗窝,更浑然不觉肆於不在。

    肆於自在深院站着,也不知呆着什么,再跟上去,竟是平地磕绊了一脚。方执这才留意着她:“怎么回事?”

    肆於也很懵懂似的,方执见问不出什么了,却向弓师道:“是了,这房子许久空着,也该行个法事。”

    她其实不信这些,但园子里不只她一人而已,该做的都做了,也容易叫人心安。

    弓师应道:“是,这……肯定是要、要做。”

    方执又看了肆於一眼,肆於耷拉着脑袋,有些自责似的。方执想道,虎是极有灵气之物,肆於向来练武,偏偏方才磕绊了,真难不叫人多想。

    她不由得又想起那羊皮纸,叫冢龛的……鬼神之事,叫人真不知如何是好。

    她明白想的太远了,便最后望了肆於一眼,宽慰道:“无碍。”

    说罢,她接着向前走去,一行人跟着她,便也就走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方执就是那种只提要求不管施行的甲方(

    第80章 第七十九回

    投之亡地然后愚存,陷之死地然后舍生

    衡参这次早了几天回京,是为面圣之前再同李义见上一面,另外,在京中待着也好捕捉些风吹草动。她不曾为自己谋事,如今关乎生死,不可不谨慎一些。

    她心里自有一番打算,身在梁州不肯多想,既已回京,每时每刻都翻来覆去地盘算。按她这些年的经验,若要走,完全可以直接向皇帝提出告病还乡。那人会很仁慈地放开她,甚至给她不少盘缠。紧接着,她会消失在京城某一处地方,她们这些生长在阴影里的人,终会被彼此葬于这片土地。

    许多年前,她正是这样亲手埋葬了玉尾。她并不知道这次会是谁来行天子之命,可她有一种感觉、或者说一种豪赌——她已经是奉仪最锋利的刀。

    就凭这点既像狂妄自大又像缜密分析的判断,她觉得自己能活下去。

    她自梁州带了一扁壶渝酿,赴约之前,先回了一趟私塾。既将酒留给乌衣拙,也换了匹马。她和李义依旧约在五桥河,不过并未撑船,就在河边席地而坐了。

    李义知道,这恐怕是她二人最后一次相见。她想叫衡参活下来,多年来她隐隐猜着,衡参是一把举世罕见的刀,皇帝尚且圣明之时,这把刀抵过了千军万马、文武百官。眼下执刀者不同往日,李义以为衡参应当活着,可她对此毫无办法。她是金銮殿里最无用的一种臣子,怀着满腔的抱负埋头于簪笏,看着帝王的一双眼睛,最终只能无言。

    她说,左相保不住了。

    衡参一怔,李义继续道:“朝中风雨飘摇,我不知你是如何,不过若我要反,便是如今。”

    阴风吹过,带来一阵混着河水与野草的腥味。衡参出门时乌衣拙说这夜有雨,她心里装着事,却没经心。

    李义说罢,衡参唯是无言。她知道李义不会反,李义此人,若不成明君之肱股,必陪葬于一人之政权。

    她二人并肩而坐,更多还是无言。雨下到斗笠遮不住时,天已黑得眩目。她们在河边分开,或许都想郑重地道一声再见,可是两颗心千愁万绪,衡参已将遮面拉到眼下,李义看着她,最终只点了点头。

    马蹄踏雨,雨也淅沥,声也嘈切。如果可以,衡参真想就这样离开京城,一颗心的空洞让她漂浮空中,一颗心的爱恨却又让她深埋淤泥。她再也不愿继续下去了,她想回到另一处地方,想听那人蹙着眉说:“就非得雨天赶路么?”

    她到私塾底下去,身后跟了一溜水滴。这底下乃是一个回形廊道,内墙既是柱,以砖砌成,砖外糊着一层黄土。外墙上嵌着好些个门,对应的每一间屋莫约三张榻大,这便是衡参自幼生活的地方。

    衡参迈入廊道,虽说很不愿再费心想,但她嗅到一丝微弱的不同。她凝住神,推开第一扇门:“师母?”

    乌衣拙正坐榻上,旁边案上斜放着衡参带回来的扁壶。衡参背身合上门,且不向前:“有人来过?”

    乌衣拙摇摇头,她的眼皮耷拉成顶端一个角,不着感情,却也实在阴冷:“衡参,你不能走。”

    烛灯一晃,衡参将虚步收了,缩了缩眼睑,道:“你到河边去了。”

    她语气含问,是不相信自己没察觉到她跟踪。乌衣拙置若罔闻,继续道:“你得想想自己为什么而活,你的手、脚,你的脑子,你身上任何一处地方都是为杀人而生。

    “衡参,谁肯同你背这身业果,谁会救你,谁会同你毫无罅隙。你想过常人的日子,别做梦了。你无非见了几天梁州浮华,上人与你取乐罢了,你若当真,才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衡参一动不动地站着,她听完了这一番话,又听完了下一番话。她深看着乌衣拙的眼,然后说,我要走。

    她没再停留,转身开门,正是这瞬,门外三枚柳叶镖直冲她脖颈飞来。

    噔啷——

    她一侧身躲了过去,想也没想便翻身上了门框,果不其然,又有一柄飞刀自屋内飞出,刺破她的衣角,笔直扎进墙里。

    雨夜,深土,雨点打在她的头顶,闷沉而缓慢。这种时候,衡参的心跳往往快得像停了一般,她极轻地呼吸,她看见拐角的阴影吐出一个人来。她才懂了,原是这人跟她到了河边。

    浑英直身向她,将蜷缩的筋骨舒展开来。此人应算是衡参师兄,擅闭气,擅潜行。若非今日一见,衡参当他早已丧了命。

    她没再迟疑,踏墙而下,一记崩掌扑面而来。浑英没料到她连句寒暄也没有,拧腰勉强躲了,却又吃一记提膝。他快退几步,正要抱架,只见几根银针亮晃晃直向命门,千钧一发之际,却有一扁壶自屋里旋出,将银针如数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