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作品:《梁州厌异录》 方执却自次间出来,瞧她一眼,道:“早说你不必如此怯懦,如今你一介总管,怎连她这戏子还不如?”
说着,她便坐到那八仙椅上。细夭叫她点这一下,笑吟吟将文程又拉了进来,只道:“家主,文程来给您报今日安置木匠的事呢。”
“你倒清楚,”方执将画霓金月示意一下,又说,“把次间画稿理好了拿来。”
细夭自走上来为她倒茶,菊花茶香汩汩散出来,方执心里的郁结便随之消减几分。因着皇帝南巡,她亦为戏班找了些新师傅,正好趁此机会向细夭问问进展。
文程在一旁站着,始终找不到时机上前来。她瞧着那两人已拿过画稿,更觉得再插不上话了。她自知还得站上一会儿,便又暗自退了一步,却见方执冲她点头道:“你也过来。”
文程一怔,却还是点点头,两三步便挨了过去。这画稿乃是为看山堂竹林附近的石桥重修桥栏而画,风格迥异又各有寓意,方执总之拿不定主意,便干脆叫她们都瞧一瞧。
几个人挑选了一阵,到最后各有偏好,叽叽喳喳,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方执耐着性子听了一遍,也就画霓说得有些依据,然其实在不懂,亦是说得浅薄。
到底是祥云纹还是莲花纹,金月同细夭辩了起来,方执听到最后头昏脑涨,也只好自嘲一笑:她犯踌躇也就罢了,又何必病急乱投医呢?
正想到这,她却灵光一现,想起另一个人来。她忽地起了身,那几人都停下来瞧她,方执只向画霓,笑道:“我怎忘了她。”
“走,跟我到看山堂去。”
她已朝外走着了,细夭文程金月三人忙不迭整理画稿,画霓追道:“家主,还下着么?”
方执走过屋檐,正有一滴雨水滴进领子里,她抬头一瞧,雨早就停了,不过余些檐溜,不偏不倚砸着她。她便抬手拭去,只道:“停了停了。”
她们来,看山堂自是欢迎。素钗那小厨房里备着些果子糕点,她瞧来的都是小姑娘,便叫红豆拿了许多来。
方执同素钗坐到那八仙椅上,剩下几人搬过交椅团团围着,画稿的事还没聊出个所以然来,早已为旁事笑闹开了。
这些人总之无事,干脆留在看山堂用了晚饭。唯有文程家务傍身,好歹找了个话缝将工匠事报了,未及申时便告了辞。素钗知道她定是又不好好吃饭,便暗自叫红豆到小厨房卷了几个饼子给她。
用罢晚饭,却有家丁来报,说是有外头的掌柜到访。方执正擦着嘴,闻言思量片刻,便将绢子往铜盘里一掷,问:“哪家的掌柜?”
那家丁便答:“桐合号的邸店。”
“我知道了,你先去吧,叫他稍等片刻。”她说罢便要起身,这下画霓金月也不再吃了,起身来候着她吩咐。
方执还叫她们坐下吃,是要独自前往。倒是素钗拦她一下,问:“家主,那画稿之事?”
方执似乎早将画稿忘了,经她一提才恍然回神,她侧目瞧了瞧那八仙桌上的画稿,笑道:“照竹桥也算你看山堂的地界,你自挑罢,不出几日我还过来,咱们再商量一二。”
她对素钗向来没什么架子,却也从未以“咱们”相称。素钗听得愣了一下,却看方执已拂袖离去,便快快为她抬了竹帘,只道一句当心路滑。
那邸店来的掌柜姓柳,此番他来,只因禀报那住客的状况。方执租下屋子时便叮嘱过店家,无论这屋的住客来或是走,都要派人往方府通报一声。可这邸店殷勤太过,总是大费周章找个掌柜来,叫方执也有些麻烦。
她一面将这掌柜送走,一面叫人备马,马儿备好了,却也有一只於菟冒了出来。方执一见她,倒先笑道:“那贼人真将你吓得不轻。”
她叫肆於扶着上了马,肆於望着她,道:“家主,若雨复下,也好有人替您撑伞……”
她那蒙纱斗笠还在身后背着,正是黄昏时节,她一双白眸抬得恳切,却如冰池莲花。
方执多看了她几眼,便摇头道:“你自回罢,若真下起雨来,这夜我便宿在外头,你莫再挂心。”
肆於又要开口,却见方执已攥了缰绳。她自知逾矩,便退了一步,兀自行了个礼。方执摆一摆手,只道:“去练功罢。”
却说方执到了邸店,便有几位管家巴巴地围上来,她不要吃食也不要琴舞歌伶,自到那天字号月露凉风。屋里烛火不少,却左右不见衡参。方执正欲叫她一声,忽瞧见榻上有个模糊人影。
她能想见衡参做各种事解闷,偏没想到这人已呼呼大睡。她三两步走到那床榻边去,不料叫地上的水滑了一下。她再一看,离床榻不远处丢着一件蓑衣,已叫雨水浸得湿透了。
看着一地的水,她心里蓦然一软,梁州西北边下了一整天的雨,这人要来,怎就非急这一时呢?她放缓了步子,掀开一层纱帐,衡参在里头酣睡,却是轻蹙着眉。
江风自对窗拂过,稍解这房中的温热。方执瞧着她,瞧了颇久,不经心便缓缓坐到榻边。她至今分不清衡参假寐与否,可是阔别三年,再见面多有生涩,虽已相谈几日,她竟始终没机会瞧瞧这人。
她知道衡参送暗镖为生,三年里她有过许多猜测,她的候鸟到哪儿去了?北方雪国?南方山林?难道在东方随船只过洋?还是到西北的荒漠?
如今坐在榻边,她瞧不出衡参脸上的风霜。若非要说不同之处,衡参看着像是有了些痛苦。或是因她眉间一点皱罢。
她抬了抬手,就是伸出去的一瞬,却忽地忆起衡参抚平她眉心的触感。她心里无端一疼,这便收回手来了。
她从不羞于承认自己诸多欲望,可是比起一时贪乐,她更想和眼前这人有个以后。触碰会叫她心痒、叫她渴求更多,与此同时,却也会叫她想要落泪。
她们之间横亘着太多东西,她的迷茫、惶惑,她的意气风发、年少轻狂,甚至,她因死别而生的剧痛,都随着这段感情滋生又埋葬。
时至今日,她已成了不少人的前辈,已在梁州稳稳立足,瞧着衡参,却还是自心尖上荡起一阵触动。三年前如此,三年后亦是如此,她忍不住想,若真有宿命,她二人或早已打成一个又一个结。
天色渐晚,衡参仍没有醒来的意思。雨并没有再下,方执瞧着窗外定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先回府上。
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撑着榻边起身,才发觉脊柱已拧得发疼。她不动声色地舒展几下,正是掀开纱帐要走的这刻,却叫人一下拽住了手腕。
她一愣,不为衡参这突如其来之举,却为她手心的温度。
“衡参?”
她回身复攥着衡参,沿着她的袖口探进去,却是已烧得滚烫。她拍拍衡参的脸颊,叫她道:“衡参?醒醒!”
她未尝见过衡参生病,顷刻便慌了神。衡参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瞧见她,一笑,便又呲牙咧嘴地蹙起眉来。
方执不以为她受寒发热会到这种地步,便捉她手腕切脉,半晌,却惊道:“如此积弊,你应是疮疡未解?哪里有伤?”
衡参不知一声,方执掰着她的耳朵说,才叫她终于清醒了些。衡参反手朝自己背上拍了拍,方执自跪上榻,匆忙将衡参翻过来,叫她横趴在自己大腿上。
灼热的体温一下便透过了衣衫,将方执的心也烙得发焦。衡参穿衣裳的习惯未变,方执解得轻而易举,甫一敞开衣裳,血脓腥气扑面而来,药粉和血混在一处,一时竟看不清疮口。
方执咬了咬牙,不禁恨道:“你怎敢淋雨?!”
她原以为自己早戒了泪,不料这未曾发觉之时,已有泪珠砸下。这伤口太触目惊心,方执心急如焚,可她疏医已久,竟也是一团乱麻。
她紧攥着手中的衣衫,将自己攥得生疼。衡参却抬手将她的拳展开了,她哼了一声,似是轻笑:“有什么哭的?”
“这病能叫人死!”方执反握住她,“死”字说罢,又是两行新泪流下来,“你糊涂啊。”
作者有话说:
本回万池园大家都拉出来晒晒,真怕各位把她们忘了。
另外,在二十回左右衡参已回来过一次,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当时方执给她租下这间月露凉风,衡参还私下去见了素钗。见完素钗她回京城杀赵缜了,这会儿是杀完赵缜再一次回梁州。
第62章 第六十一回
新伤易解旧情难愈,乱局惊座少主登门
为皇帝南巡之事,梁州已来了颇多眼线,这些人隶属于左卫亲军都尉府,专门刺察梁州有无动乱。方执对其严苛并非一无所知,可她担忧心切,还是决定叫人请几个医家过来。
衡参却怎说都不肯,她亦从李义口中得知皇帝南巡之事,既知道有亲军布在梁州,她绝不可能冒这种险。那些人虽不知她的身份,可是豹子罕得,她身上这伤倒成了一件标志。
“暗镖师见不得光,若真叫都尉府觉察,只怕是死路一条。”衡参挪了挪身子,全然埋进方执的气味里,方执来的这会儿,她好似已缓解了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