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作品:《梁州厌异录

    行至傍晚,方执白却不再问了,也不枕着画霓,自靠着车壁。画霓终不忍心,轻轻挽着她道:“家主,您身上乏,不若稍躺一躺罢。”

    她拍着自己的腿,方执白不吭声,画霓会意,兀自将她揽过来了。她的少家主自幼喜欢这样枕着,从前轻飘飘如一只猫儿,如今竟也有些分量了。

    岁月如流沙,便是在一分一秒间将人灌注起来,这分量长在她身上,又何止长在身上呢?

    方执白合上眼,想的却还是两渝的事。毋珩那天,华闻筝在桌上写了个“赵”字,既如此,这引贴就算什么也不填,也必定为真。

    毋珩一行她干脆逃了,华闻筝也算给了她体面,她在毋珩巡府衙门恼羞成怒一场,那人竟全都默然接下了。

    弃她于曝晒,又情不自禁似的垂怜,告诉她能权衡利弊者已是世间难得,叫她不要苛责自己的母亲,亦不要苛责自己。

    那人末了的一眼深望,叫方执白恨也恨不彻底。她真不懂,世间的爱恨为何都这样纠缠?

    金廷芳问她,果真不追了?她不能摇头,亦不肯点头,只说先向别处去追罢。

    她想好好歇息几天,可她已能想到,梁州恐怕不会给她这个机会。商亭议事后便有各处人士想登门拜访,那时她借由公务尽数推到四月,此次回来,少不了应酬一番。

    她已深知人情世故的重要,这时机于她而言难能可贵。皇帝表态虽已改变了局面,然这东风究竟送她到什么地步,还看她自己的本事。

    她往日最恨见风使舵之人,这才明白亲远密疏本就真真假假,亦没有什么不能变通。她从前绞尽脑汁只为在梁州商圈有一席之地,如今天时地利,若不抓住这个机会四处为人,只怕会追悔莫及。

    想到已无甚可想,她渐渐叫困意淹没了。呼吸之间,她嗅到淡淡的皂角香味,叫这种味道哄着入睡,似乎已是上辈子那么远。她的眼皮最后抬了几下,颠簸的旅途中,便就此睡下了。

    梁州的状况同她想的一样,她回府之后日日待客,万池园上上下下忙得不可开交。荀明托家里小厮带了几副安神的补药过来,兴许是这些药的功劳,她竟也就这么撑下来了。

    到第五日,还有莱山的矿商远道而来,这一日碰巧肖玉铎也在,方执白便将手下的散商都邀来,干脆一同请了。

    她预备着有人想听戏,几日里叫方家班内班外班都在府上候着。这日果然肖玉铎提了,他又说他夫人娘家兄一家恰巧在梁州,方执白很会意,叫人到肖府又接了一大家人来。

    陪客人听着戏,方执白却已不知天地为何物。她这日本就乏得厉害,又喝了些酒,这一会儿心突突地跳,竟是一个时辰没能见好。

    也不知到哪一出戏,那甄砚苓同她说,你家花细夭唱得愈加好了,喜春台都想来挖人呢。这原是她很挂心的事,可她只茫然望着台上那人,心想,这竟是花细夭,她稀里糊涂,还当这是花冠今。

    梁州的夜戏颇为大胆,床笫之事都可毫不避讳地搬上台去,因是酒酣之时专看夜戏,昏昏欲睡也变得热火朝天了。梁州“一更困欲睡,三更不肯眠”之说,便是从这里由来。

    可方执白本就不爱这淫词艳曲,一更困欲睡,三更更是睁不开眼。她浑然不知自己是如何睡下,第二日睁开眼,还当自己在席间瞌睡,摸到身下床褥才松一口气,复又躺了回去。

    这日是杀穷节,不宜访友,画霓早就算好了时候,和几位丫鬟都先说好,这日叫家主好好睡上一睡。

    方执白梦里颠三倒四,一会儿两渝,一会儿京城,方才同衡参在回声崖躺着,须臾便又泡在了毋珩的汤泉里。

    就在这汤泉梦里,她泡得浑身发热,她自知发了病,却怎么也醒不过来。直到有人去捉她里侧的手,她才猛然一醒,已是发了一身冷汗。

    她睁开眼,塌边高凳上坐着荀明,再看后面,画霓、金月俱在。

    荀明合了合她的手,问到:“怕是惧梦?怎这样容易受惊。”

    方执白撑起身子来坐好,却摇摇头,只为自己的无礼请罪。她是小辈,又不至不能走动,本不该叫荀明亲自过来。金月在一旁看不下去,忍不住道:“家主,您关怀关怀自个儿罢!”

    师徒二人已在把脉,都不知声,画霓却知道金月僭越,先请道:“家主,我二人就在窗边。”说罢,她推着金月离了中堂,到外头窗边去了。

    两手的脉都把完,荀明又瞧了瞧她的舌苔。瞧完,她轻拍了两下方执白的下颌,道:“好了。你这是气虚发热,下元亏虚,阳气外浮,倒叫我猜着一二。我带了几剂小建中汤来,你叫她们煮了,一会儿用完饭便喝上罢。”

    方执白松了口气,点头道:“方才小奴不懂礼节,还请老师——”

    “行了行了,”荀明摇摇头,兀自打开药箱将药包拿出来,“那丫头说错了耶?你这样糟蹋自己,你母亲在天之灵,怕是要怪到余头上来。”

    方执白卸了卸力,朝外看去,唯见天光,不见人影。默然良久,她终又开了口:“老师,执白并不是一昧地操劳,只不过现下事宜,实乃此前境况所不能弃。”

    若没有明确的利好和目的,于她而言,自是不会白白浪费心力。可她初承重担,若想有长足发展,前几年必要下一番功夫。正是抱定这种决心,她才肯日日夜夜操劳了去。而眼下两渝和梁州之事各有各的重要,为此劳心,实为应该。

    荀明沉默片刻,又问:“近些日子作何打算?”

    “无甚打算。执白去年半年已将行盐日常事务摸排清楚,心中有数,无需专门念着。两渝之事也且告一段落,只等那边传信即可。非说有事,那便还是梁州应酬,不过都是琐事了。”

    荀明放了心,却又有些恍惚似的。她的徒儿从来都只会闷声苦干,原来也有这般心思。是她们从未谈过的缘故,还是小姑娘真的长大了呢?

    她二人似无话可说了,荀明想了想,欲将饮食、作息等等修养事宜再嘱咐一二。她刚要开口,却不料方执白先起了另一个话头:“老师,执白心中有事,实在不知能同谁诉说了。”

    荀明愣了愣,她心里世事淡薄,从前方书真同她攀谈,她总是借不明事理为由推三阻四。可如今方执白这样望着她,叫她说不出一个不字来。

    她既应允,方执白叹了口气,积压了几天的愁,终于在此刻娓娓道来了。

    和政一年,方书真方儒诚来到梁州,取代辜家成了四大总商之一。方书真说,她本是黑河人,祖上做田宅生意。虽有积蓄颇多,却苦于黑河战乱,为求安稳另寻出路,这才来了梁州。

    那时候衡湘江还未改道,漕运法也宽松得多,行商队伍处处有机可乘,盐商各凭手段到优等盐场收盐。和政四年,赵敬安上疏立盐政之法,将引岸和盐场在盐引上做了划分,改其公有为专有。方执白抗衡浙南一事,用的也正是这一条法规。

    她从没细想过这条法令背后的东西,原本朝堂之事,她以为都是极公允、极严密,也无甚好想。两渝一事之后,那座伟岸的殿堂在她心里渐渐倒塌,现在剩的,也唯有怀疑了。

    盐业风平浪静,这条法规却横空出世,那么,谁可在其中受益?她早已不是曾经那个方执白,一年以来她习得的盐法水利、她在官商排挤中的苦苦挣扎,全都在看见那一个“方”字时串了起来。

    她的母亲初来梁州,一定也像她如今这样举步维,其中最大的坎,恐怕就是这用经验人脉堆起来的收盐。

    收不到优质的盐,抢不到人多的引岸,对盐商而言便是死路一条。这种境遇之下,她的母亲以引窝谋私,勾结时任从临政史的赵敬安,使其促成盐法修订,以此博得了一线生机。如此,才有了华闻筝手中的那例引贴。

    如今方书真辞了人间,赵敬安早已退位,那段往事却以这种方式在世间复苏,无人知晓地,折磨着一个年轻的商人。

    皇帝是为此才命她调查此事吗?方执白担惊受怕想了半日余,最终否认了这种想法。官员势要占窝,此事朝中默许,无甚好惩。况乎势要占窝历来就有,梁州各个商号都多少向上许了一些,各人心知肚明。

    方执白从前以为,若自身清白大可不必做这种勾当,因是对授窝之事十分不齿,也自信方家盐窝俱在手中。可如今东窗事发,她质疑、恼怒、愤恨,平静下来之后,却唯余一抹惘然。

    她没办法怪罪她的母亲,对或者错,她越来越分不清了。

    荀明听完,却是一言不发。她的确不懂盐务,可她明白方书真。那个人再伶俐不过,若做了这种选择,一定是当下再无法可走。

    她从来清楚她的徒儿和方书真迥乎不同,方执白的心是医者的心,要从商一定少不了磕绊。偏偏她又是那样顽固,认定的事,怕是要撞破南墙才能悔改。荀明私心想拦一拦她,如今或许正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