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作品:《梁州厌异录

    她心里猛地一疼,剩下的话也不再说了。她母亲一走,叫她徒劳在这些人身上求索,可她这晚才知,一样的东西,原来亦有人在她身上苦寻。

    没人吭声了,烛火摇摇曳曳,看进眼里糊成一片。良久,谢柏文将金廷芳手上的烛灯接过,自走上前,慢慢蹲下了:“家主,柏文这条命都是你的,情愿在外头替你奔波,也情愿在你跟前伴着。话这样说,你肯不肯听?”

    方执白吞了吞涎,不肯直答,又问:“何不直接如此说了?”

    谢柏文颔一颔首,笑道:“日日这么说话,怪叫人觉着腻歪。”

    方执白向来嫌她嘴毒,趁此机会,好好将她埋怨了一番。谢柏文时不时辩驳几句,她二人你来我往,倒说不完了似的。

    金廷芳心里波澜早叫她们磨干净了,这会儿听得实在麻烦,一把将谢柏文捞到榻上去。她不敢催少家主,总还能将谢柏文教训一顿,方执白自知待得太久,也不管她们,自笑着退了出去。

    却说那安远宁照常干着,仍是收获甚少。方执白心有不甘,却也只好放下,转而琢磨起抓捕盐枭来。

    河兵巡捕在外头追,往往落个三五村落,那盐枭猴精猴精,前些日子围剿了一处地方,抓出几十号人来,竟连一个大贼都没有,尽是些喽啰。

    抓人的事方执白帮不上忙,只好待在府上,从上一回留下的卷宗里找些细枝末节,猜一猜有可能包庇盐枭的地方。

    她在府上一连闷了六七天,除摸索卷宗、假朱单之外,还将浙南的账又细细盘了一遍。到第八日,衡参实在看不下去,硬拉着她到集市上逛了一逛。

    两渝的山景漂亮,正值仲春,一片嫩绿,平岸小桥千嶂抱,柔蓝一水萦花草,好景不负,倒真叫人舒心。她二人逛了一天,回府已是黄昏。金谢二人恰巧在巷子口散心,和她们碰了个正着。

    衡参虽已来了几天,却不常和两位管家碰面。她先前救过方执白一次,金廷芳很念她恩情,忙给谢柏文介绍了一番。

    寒暄过后,方衡回府去,金谢二人一前一后往外走。走过一道门,谢柏文忽地停下来。金廷芳随之停下,疑惑道:“作甚呢?”

    谢柏文扶着她的手臂朝后望了望,家主同那红衣女子已进去了,她才道:“那女子不一般,大概身上诸多暗器,也不知是个什么营生。”

    金廷芳只将衡参作好,还从未想过这些。她愿替衡参解释一二,却发觉她也对其一无所知。她只好凝了凝神,问到:“你身上亦藏着些利器,不可同语么?”

    谢柏文摇摇头,她看衡参总有种道不明的感觉。她细想了一阵还是无解,便只好道:“此人实在来路不明,如今家主同她这样亲近,还真得试她一番。”

    金廷芳不置一词,她二人已到了巷口,外头车马行人,方才那话,且不再提。

    却说第二日下起细雨,方执白起得颇早,只在那屋檐下立着。远处烟雨朦胧,或有飞鸟掠过,其实十分好看。

    外面菜佣到时,她便回到房里接着忙了起来。昨日有梁州的快信传来,原是两淮水运司下属督水监要在沿岸驻堤,意在防风潮,护盐场,还可防止海岸内的土地盐碱化,保护农田。

    盐场附近地区的水利建设向来由官方主导、盐商辅佐,只是这回也不知怎地,那陆锦春专传快信,点名要方执白协理。

    方执白一时回不去,思来想去,只好先拿出三十万两银子来,再将上下打点事宜写了,传信于家中主管叫其代为办理。

    转眼一个晌过完,丫鬟来布置午食,床上那位才赖赖唧唧地醒了。

    衡参睡得很是舒坦,将那小商人骚扰一下便到屋外去,又见细雨纷纷,更是畅爽。遂在门外大口呼吸了几下,又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就是舒畅到极点的那瞬,却突然察觉到一束目光。

    她凝了神,眸中登时蒙了一层冷戾,却不动神色,只作暗中观察。整个内院,唯北边那几扇海棠半窗有些异动。她杀了一记眼刀,那苦竹一晃,半晌儿,却从一旁的四方门里走进个谢柏文来。

    衡参眼中矜严消尽,心里却还绷着根弦,唯笑盈盈地行礼道:“谢管家,午好。”

    谢柏文亦好生行礼,她原是想趁此机会再将衡参打量一番,然而只和衡参对望一下,便匆忙移开了目光。她只觉这人的一双眼像野猫似的,不见昨日温润,唯有一种骇人的敏锐。

    谢柏文径直往房里去了,和方执白说了两句有的没的,便告辞回了厢房。她什么也没探出来,更觉衡参深不见底。她和金廷芳又商议一番,只好还是搬出那招了。

    是夜,雨声渐止,水雾弥漫,四下静谧,待到门房也传出一阵鼾声,整个方府便都陷进了这场夜里。

    巷里野狗吠叫两声,便有不知什么野物从草窝里窜了过去。静了片刻,一颗石子滚进方府内院,从薄薄一层水上轱辘过几块石板,很快便停了下来。

    正是这时,一旁的槐树上窜下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如落叶一般没入中堂里去。接着,又有一人从耳房跃出,壁在墙边,侧听中堂里的动静。

    此人腰间两把无鞘长剑,亘在夜里,照着天上那一轮月亮。

    他呼吸很轻,在门外听了颇久,却是一丁点动静都没有。他二人常年游走于暗处,为人做那种勾当,在这一带乃至裕谷都重金难雇。因是早已熟稔,这会子只听风声。

    然而越等越久,已数过平日三番的时间,他渐渐有些心焦了。他接着数,数到自己手上都冒了些汗。里面那位是他的师父,如果那人都不行——

    “汪——汪汪——”

    忽地一阵犬吠,他的心猛地停了一下,缓了好一会儿魂儿才回来。他头上一滴水淌下来,大概是汗。再没有声音了,他便合了合眼,轻舒了一口气。

    这口气叫他颇为舒坦,空气里再没有什么风吹草动,他捏了捏刀柄,准备到房里亲自看看。

    他侧了侧身,却忽然觉得身上某一处凉了一下,他正欲往下摸一摸,便有一阵眩晕涌到脑中。他暗叫一声不好,猛睁了睁眼,却连个鬼影都瞧不见。

    “鬼……”

    他心想准是闹鬼了,这怕是一处凶宅。他想将他师父喊出来,可还未来得及张口,便合了合眼,软绵绵地倒在墙根里了。

    作者有话说:

    《后汉书·独行传》:胶漆自谓坚,不如雷与陈。

    《遗黄琼书》李固:常闻语曰:“峣峣者易缺,皎皎者易污。”

    《渔家傲·平岸小桥千嶂抱》王安石:平岸小桥千嶂抱,柔蓝一水萦花草。

    《眼儿媚·一寸横波惹春留》厉鹗:妆残粉薄,矜严消尽,只有温柔。

    有参考:

    明代两淮盐业与漕运、黄淮水利的关系,谢祺

    误闯天家~

    第52章 第五十一回

    浅试客却抬两人去,终抱憾固搏一线天

    竹叶滴水,落到另一片叶上、草窝里、石板上,都各是一种声音。她已不再年轻了,听不尽然,只好悄悄探出身子,从那海棠半窗往里瞧。

    铛——

    倏尔,似有什么从她耳畔飞过,她下意识转头看去,只见一柄飞刀已扎进身后的树干,刀尾还微微地晃动着。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盯着刀上那颤动的环,竟是被震慑地动弹不得。她跟着方家这么多年,在黑白两道之间游刃有余,还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恐惧。

    那女子,无声无息就将那两人解决了,这一刀不知从哪儿飞出,既快又准。这种功夫,已非寻常家丁可以抗衡,此人若有坏心,方家怕早已不是这样。

    “谢管家。”

    这道声音很轻,肃杀地,划过这夜的潮湿。

    谢柏文却没回头,她不知道是否有刀尖正对准她的脖颈,她能做的最稳妥的事,便是拖延时间。她不该这样心急的,金廷芳到乡里去了一日,明明马上就能回来。

    身后响起刀刃破风声,随之是刀入鞘的声音。

    “在下若要杀你,方才那一刀,你便躲不了。”

    闻言,谢柏文抬了抬眼,树上的飞刀已不再晃了,刀尖没入的地方,恰好是她脖子的高度。她轻笑一下,这才缓缓转过身来。衡参离她两步远,手上什么也没有,只定定地看着她。

    “你要试我?”衡参问她。

    她素来对自己的判断确信无疑,这句看似是问,实则早已认定。

    谢柏文吞咽一声,想到,大概她的每一次试探都叫这人捕捉到了。她自知不合礼节,可她看出衡参的不同,不可能坐视不管。

    她便一笑,只道:“是谢某不自量力了。”

    她正常说话,没像衡参一样压低声音。衡参忽地转头向院里,看了半晌,还静着,她才往侧边一让,道:“再借一步吧,她辗转颇久,方才深寐。”

    谢柏文愣了愣,才点点头,随她向偏院走去。竹柏之影交横,若水中藻荇,她二人身披月影斑斓,绰绰约约。这夜风景,其实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