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作品:《梁州厌异录

    方执白当即就想往前去,衡参赶快把她拉住了。她来四厅是要和店主沟通,将商巡的事彻底调节好,到那时眼下这事自会解决,犯不着现在横插一脚。

    她苦口婆心地说了半天,手上方执白那股劲儿才终于松了。巷子里吵得厉害,方执白过不去,只能站在巷口揉手腕,小声嘀咕道:“哪来这么大劲……”

    衡参看看她手腕上的红印,也只能付之一笑。所幸她将这商人拉住了,要真叫她冲进去,那些村民知道“背后的奸商”来了,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她们达成一致,已转身往回走了,却不料迎面遇上一群带兵器的人,一个个凶神恶煞,牛头马面一般。衡参心说不妙,果然,方执白再也不肯走了,如钉子一般钉在原地。

    这些商巡甫一登场,先将看热闹的横扫一顿,接着往里走,大吼一声:“谁来找死?!”

    村民见状,停了一刻,都转回来看他们想干什么。一个妇女先站了出来,只问:“你们是谁?恶霸还是保护神?咱们没人见过这样的保护神,既是恶霸,交哪门子的保护费?”

    此言一出,村民们群情激奋,又拧成一股绳闹了起来。那为首的商巡将一个小伙子一脚踹出去,直压倒了四五个人。接着他又举起棍子来,一棍刚要劈下去,只听身后传来一声“住手”,他狂笑一下,将这一棍劈完,才回过头去。

    他往回瞧去,看热闹的早已跑净了,唯有窄巷口正站着一褐一红两个女子,褐色长衫那个,已向他大步走来。

    方执白气得大喘着气,向他举一块令牌,写着“行盐令”三字。后面的商巡不明所以,还想拥上来,叫这为首的一伸手按下去了。

    他缓缓收了棍棒,却也不是惧怕的样子,只道:“问家大小姐?”

    方执白蹙了蹙眉,见局势控制住了,便先将腰牌收了起来。彼时衡参还站在她身后,不动声色地碰了碰她。

    方执白心下了然,她想到衡参的叮嘱,尽量不能动粗,先将这事暂时摆平就好。她有了主意,便轻咳一声,恐吓道:“你且不管鄙人是谁,只说我身后这位,可是宫廷里的打手,别说你们这些小兵小卒,就是朝中贵族的仆隶——”

    “哎!哎!不是不是……”

    衡参匆忙将她别到身后,不叫她往下说了。她背上已发了一层冷汗,望着那商巡笑了笑,只道:“这位壮汉,你且听我一句,既见了这运盐令,今日你们行事也必然束手束脚。不如先闭店,他们想闹也无法。你们回去和掌柜店主商议商议,明日再做决定。”

    她说得十分周全,方执白虽心有不满,却也先默然看她处置了。只见那壮汉思考片刻,又瞧了瞧方执白腰间的东西,最终无法,只得先答应下来。

    他们这边打道回府了,牙铺的店伙也听话闭了店。方执白始终不肯走,等牙铺的人都不在了,她才往村民堆里去,将那几个受伤的安抚好,给了些铜子,又好言相劝叫他们先回去,这才累罢,跌坐在石头墩上。

    她仍久久望着巷口,衡参站在她身旁,也不知说什么好。方执白知道她心里有话,过了一刻钟,静下心来,才解释道:“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今日拿了兵器来,我若不管,定要闹出人命。”

    这番解释并不能说动衡参,她往下一蹲,望着方执白道:“人说‘义不理财’,如斯人者,不该做商人的。”

    方执白直迎着她的目光,似是不肯听。她既叫“执白”,就要做个清清白白的商人,然而她现在一事无成,说什么都无甚底气。她只将这页揭过去,问到:“我拿那话来吓他,又不是真要你打,有何不敢认?”

    她还以为衡参怕了,却不知自己歪打正着,差点儿把衡参扒个精光。衡参有苦说不出,只得干笑两声道:“你吹出去了,他们万一真要和我试试怎么办?那人膀大腰圆的,我哪能打得过他呢?”

    方执白想了想,亦有道理,便又沉默了。夕阳西下,她二人没再耽搁,只乘车回了城里。剩下的牙铺不必再看,方执白只一心要往店主吴贵松府上去,想看看他什么主意。

    她却没想到,这一去,竟遇到一个熟面孔。

    作者有话说:

    有参考:

    盐与权:清代的盐店与州县场镇社会,黄凯凯

    新角色登场

    第34章 第三十三回

    久别重逢商政一隅,小胜新婚绯染双垂

    到了吴府,却只有家丁将方衡二人带进去,过了两重院落,那吴贵松才连连拱着手迎了出来,方执白亦拱手回礼,却不料他后面另走出一位女子。

    此人三十岁上下,比衡参还高些,束发头顶,飒爽利落。虽有锦衣从头遮到脚,却也看着很是精壮。她和方执白互相示意一下,含笑道:“可是执白?你我日久不见,竟有些面生了。”

    她乃是问家长女问鹤亭,十七岁考了武举,从军打仗,几年前才从沙场回来,转而帮着家里经商。她和方执白差了十岁还多,其实只是几面之缘,并没有多深的交情。

    方执白停了许久才敢认她,因是重新行了个礼,道:“许久未见,姐姐何时回的?”

    问鹤亭是个不吝和人亲近的,她挽上方执白便往里走,三言两语便叙旧开了。衡参落了几步,听她们姐姐妹妹的,只觉得有些好笑。商人之间谈谈金银尚可,要谈姐妹,可就实在虚与委蛇了些。

    她一边在心里笑一边跟上去,却叫那吴贵松拦了一道。她愣了愣,吴贵松道是:“这位姑娘,前堂有备好的茶点,你路途辛苦,稍歇一下吧。”

    他一张口衡参便反应过来了,因是拱手谢过,自转身随着家丁离去。她心里也不知闪过些什么,虽分不清楚,却好像笑一笑便已烟消云散。她便没再深究,往前面一坐,直出神开了。

    这前堂里有吴家两个小厮一个丫鬟,另有问家带来的两个丫鬟。衡参不想逾矩惹事,也不喝茶也不吃东西,只呆坐着。然而有个小厮非要发难一番,也不知怎么看她不顺眼,说她屁股底下那个交椅不能坐。

    衡参睨他一眼,她这一记眼刀里的气势无关方家势力,只因她那杀人如麻的营生。那小厮一下被骇得不知怎么说话好了,衡参忍了又忍,最终猛地站了起来,真就不再坐那儿了。

    小厮再也没敢惹她,自回到门口站着。衡参却兀自把这些账全算到那小商人头上,将后面那屏风盯穿了般,只等那人出来。

    莫约半个时辰,方、问、吴三人便从里面说笑着走了出来,后面还跟着吴家三五丫鬟。她们从前堂穿过,衡参跟着方执白往外走,一直到门口都一言不发。

    她虽然沉默,其实早已酝酿了满腹牢骚,却没想到上了马车,她还未来得及张口,方执白便先拉上车帘,低声道:“我和问老板方才约下晚食了,你若觉得无聊,不妨先走,自己在城内逛逛?”

    衡参为听她说话,本弯腰向她,听完之后缓缓直起背来,一口恶气顿了又顿,到出来只剩一声笑叹了。想她衡参我行我素一辈子了,哪里这么郁闷过?大概方才她还想抱怨抱怨,现在却破罐破摔,只无所谓地笑笑,应了声好。

    方执白想了想,又说:“你便去吃路上那咸水鸭吧,不是说想吃么?”

    衡参倒叫她提醒了一番,就是说呀,她们还说好了一道去吃咸水鸭呢。

    她又懒懒应了声好,便再也不说什么了。

    却说今晚之约,其实是问鹤亭提出来的。四厅牙铺的事倒容易解决,按着问鹤亭的意思,借今日丈八村村民闹事,她找些打手来压压那些商巡的威风,再由问方两家出人从中调和,且看这商巡头子什么打算。

    方执白觉得如此已经不错,只说自己愿意出力,并没什么意见。那吴贵松是商巡头子颜高岸的表舅,本就想要从轻处理,听了问鹤亭的方法也觉得甚好。

    三人将这事定下了,然而问鹤亭又暗里邀约,方执白明白她是有话不便在吴府上说,便也只好应下来。

    方执白到了那“怡和酒楼”,早有人候在门口,将她领到厢房里去。到了廊上,店伙将房门缓缓打开,她站在店伙身后,从这条宽缝里将厢房一览无余。

    里面雕栏玉砌,温玉白瓷,漱水潺潺,下人拥忙,问鹤亭深深地坐在其间,似乎与什么都没有关系,却好像随时能调动这一切。

    瞧着她,方执白冷不丁恍了恍神。也不知为何,她这一瞬忽然有点懂了“商人”二字。

    人说商人从来视一切为筹码,天下事物,不过在档珠之间。她对此认识很浅,可她看着问鹤亭置身厢厅,那种泰然,叫人觉得她理所应当拥有这一切,就算身在异乡,也理所应当将一切“利”和“益”攥在手里。

    很久之前,方执白以为自己和这些毫无关系,可事到如今,她竟也真想在这盘棋里分一杯羹了。

    私下见面,她二人说得不少,却只是寒暄,餐食上完之后,佣人们也渐渐闭门出去了。到最后一个人合上门,又缓片刻,问鹤亭才温声道:“方总商,你怕也清楚,这些商巡再用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