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作品:《梁州厌异录》 这太简单了,简单得很空白,她却没想过这些。她觉得她的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应当、自然而然。她有营生的手段,时不时吹点儿笛子,一切都无甚可说。
……
她喝醉了。
她从交领里掏出一颗金子来,她看看乌衣拙,乌衣拙看看她。她笑了笑说:“就剩这点儿了。”
乌衣拙不吭声,她和衡参不一样,她并不会说这些闲话。
“明天去赌一把,看看什么结果。”衡参嘿嘿一笑,往床榻上倒下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她二人只点一个蜡烛,显得十分晦暗。
衡参在黑夜里睁着眼,突然说:“我还没喝过梁州的酒。”
她喝过,她忘了。梁州一行,她只记得那人的一双眼睛了。真是可笑,她见过无数双冒着欲望的偷生的眼,还以为刀下只会有这种眼眸。
乌衣拙懒得理她,她听衡参再不说什么正事,便舀一碗酒,自往另一间屋里去。
衡参赌得很好,一颗金子进,两块金锭出。她一高兴,骑着马就去了梁州。想去就去,想做就做,她有这种自由。
梁州尚在,梁州那人却不在待她。她到时尚是正午,颇有些规矩地在思训山庄门口蹲了半天,才和一个家丁问到 ,方执白去六壶了。她细想了想,六壶是衡湘江边上的一个小地方,从京城到梁州来,如果走水路的话,会从那里经过。
她并不想再赶到六壶去,她有些累了,因是在江边随便找了家邸店歇下。梁州一片浮华,那邸店老板见了两块金锭,只告诉她从邸店换的话要提抽成。
衡参干脆不换了,一时兴起,拿着金锭就去了赌市。她上次来梁州实在匆匆,都没来得及往赌市去,这次一来可真是大开眼界。
梁州的赌市和歌舞坊就混在一起,戌时刚过,半边天都喧闹起来。花灯百顷,流火熔金,歌坊、舞厅、雅阁、画舫,尾尾相衔,直从东市淌到瘦淮湖上。在岸边犹可听见,前弦后管夹歌钟 ,尽欢声无处不笙簧。
梁州的娱乐文化大俗大雅,既有宫廷雅乐、主流昆曲,亦有通俗小说、花部小戏、时调小曲、民间歌舞杂耍百戏。如此种种,早已突破礼教藩篱,其中繁华,乃是京城所不能比。
衡参一出手就是两块金锭,叫人觉得她家里还有满地金子似的,因是被簇拥着到了上乘的雅座,兼赌而歌。
酒酣帐暖,她渐渐也探出来了,与她同席者有:梁州票号老板马旺德、总商肖玉铎与其三姨太李缘梦、梁州水运总司制度长甄霭芳、梁州盐运司调度史葛千,另有一人姓索名柳烟,却不上场,只和那伶人混在一起。
她知道这些人都是非富即贵,可赌桌上论的是牌术,她这方面倒还有些自信。她赢钱,其余人都满口埋怨她运气太好,只有那甄霭芳穷追不舍,非要问她姓甚名谁、从哪里来。
有歌伶给衡参点了一管云香草,她吐了口烟,终于耐不住道:“打牌就说打牌的事,总问这些作甚?”
那李缘梦和葛千坐上下家,将牌局带得飞快,衡参在赌场里从来专注,雀牌更是不能不留神,否则该将时机错过了。
甄霭芳官至总司,饶是梁州御盐使陆锦春见了她都得毕恭毕敬的,如今迎面受了衡参不好不歹的一句话,竟是懵了一瞬。她在官场混迹久了,心想这人已知道她的身份还敢如此,定是有莫大的靠山。因是思量片刻,便笑一笑,拆牌打了一张二筒。
她心似明镜,其实早已猜到衡参在等什么。果然,衡参吃一张二筒,一下子赢了二十和。甄霭芳数了算筹给她,随口便问到:“姑娘在梁州待到何日?”
衡参没有和银子过不去的时候,因是笑嘻嘻捧着算筹,应道:“无所谓什么时候,高兴了就待着,不高兴就走。”
她二人又说了几句,甄霭芳问得讨巧,衡参句句都应,却躲得圆滑。如此,甄霭芳探不出她的底,便直将索柳烟按到场上,自己到旁边观战了。
衡参哪里不懂,可她只管自己玩得开心。官场大概如此,坐得越高怕的越多,然而生死场没那么复杂,武功越高就越放肆。她是只为了活着而活着的人,有什么可怕?
这地方白天睡,夜里热闹,待得久了,叫人数不清日子。衡参在其中胡乱过着,每天和不同的人同席,每天学不同的牌术,醒了就立刻有人来表演,困了就立刻有人奉上烟。在这里见过形形色色的官商,她才相信了,梁州人吐气都是铜臭味。
她那两块金锭早就花完了,然而这些日子里还混出几个狐朋狗友,那些挥金如土的小姐公子,只觉得和她说话有趣,便随意借钱叫她玩去。
也不知道是哪一天,她听见一桌的人说“方总商”、“方家”,她的心已被泡得稀烂,却还是一层层清醒过来。她听罢才明白,这些人说的正是方执白被土匪绑架的事。
梁州人都以为方执白要吃点儿苦头,却没想到第二天这人毫发无损地回来了,后来传得愈加邪门,说这少家主在江湖上颇有些人脉。衡参听他们的语气,大概都不知道土匪背后另有人授意,她只是笑,笑着想到,那个人也该回来了罢。
她便摸一摸衣服里的东西,那一张纸契还原封不动地放着。她心想,她没有银子可花了,先去找那少家主要一点,还合情合理吧?
正是这个午夜,她从弥漫着水腥味的污泥里走了,再一次飞到那一家楠木房梁上去。
作者有话说:
《好事近·西湖》辛弃疾:前弦后管夹歌钟,才断又重续。
衡参爱赌,某种意义上是贪恋这一瞬的情绪,她的心太空了,不会自己冒出情绪来。
第32章 第三十一回
幽虫絮薄酒何曾醉,少年心分明点点深
且说衡参到那方府,已是轻车熟路,飞檐走壁,如入无人之境。她几下子就到了在中堂里,在梁上东西兜了一圈,却并没有看见人影。
主人不在,在中堂的屋门却半开着,这倒是怪事。她又绕到房顶上,坐着正脊倚着鳌鱼吻,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了。
月光轻轻铺在瓦片上,也一视同仁地笼罩着衡参。若不是秋夜的风还有些凉意,她怕是要昏睡在这里了。她的确困了,却不知能睡在哪儿。直接到身下这间屋子里睡吗?想到那位少家主发难的样子,她倒闭着眼笑了笑。
最终,她还是准备先回瘦淮湖。她便舒展了一下身子,从在中堂向西踏了一个屋顶,却意外听到了汩汩倒酒声。
她停了一会儿,再走便愈发轻了,沿着一面矮墙一点点往西,才看清这个偏院的全貌。
这里算思训山庄最西边,东半边是院,院子里长满杂草,西边一间小房子,外墙上长满了爬山虎,但并不好看,只徒增一层幽森。
衡参接着走,看见东墙边上屋檐下露出一双腿、一个腰身,又走一步,只见那商人跌坐墙边,正是自斟自酌。
衡参立在墙上,愣愣地看着她。秋风冷冽,一阵阵将她穿过,她身体里积压的水腥味和喧闹声,就在这商人的一杯又一杯酒里洗尽了。
她只看着,也不动。她在等什么?她不知道,或许在等方执白先发现她吧。
过了许久,方执白看月亮时,一抬头,却看见墙上突兀多了一个人。她笑了,是因为圆月刚刚好嵌在衡参的脑袋上,叫这人看着如菩萨一般。她一笑,手里的酒面跟着她一晃一晃,没晃几下,墙上那人接着也就落下来了。
她微微抬头看着衡参,今日能见,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她的纸契。
衡参向她问:“不怕冷吗?”
方执白隔着袖子攥了攥自己,摇摇头说:“不冷。”
衡参就不说话了。方执白又说:“坐一会儿罢。”
衡参知道她不喜欢仰头看人,她脑子里很莫名地有这条规律。她无甚可说,便在方执白身旁席地而坐。地上不凉,浅草沉沉,倒颇有些软和。
她的大脑有些发昏,方执白一人的醉,比整个东市的醉都叫她难以承受。
“我实在蠢得有趣。”方执白这样开场,语气也不是自嘲,也不含笑意,像斟酒的时候洒了几滴,又一声不吭地擦掉。
她接着说:“半年以前,我就知道我找不到她,吞掉她的根本不是衡湘江。”
她去六壶,是最后收拾方家留在那儿的东西。遣散了打捞的伙计,拆了卖了临时搭的帐篷,她方家退出那个本就毫无关系的小地方,昭示着放弃对母亲父亲的寻找。
说到某一句,方执白轻叹一口气,笑道:“是天也好是地也罢,我够不到。”
衡参知道她在讲什么,却分辨不出,她说的是“天”还是“天子”,说的是“地”还是“帝王”?
方执白有很多事都没说出口,她母父去参加高麟宴,一个随从也没有带,渡过衡湘江时亦没有叫船家跟着。那只舟上只有两人,沉了,也只没了她两人。
死讯确凿,那金廷芳金管家便将遗书交与,她说方书真每年都会写上一封。如此看来,方书真从来都准备好了这一天,明知再回不来,却还是踏上行路;明知要死却还是赴死,那背后究竟有什么谜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