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作品:《梁州厌异录

    她又听方执说了些素钗的事,便在心里默默盘算,要再去看一看那姑娘。方执明说过会等她,如今却先一步迎人进府,且不论究竟是什么缘由,衡参以为,自己总还有些好奇的资格。想来这几日没什么事,便干脆第二日去了。

    第二日方执正有公务,那郭家有宴,乃是郭印鼎的长男郭怀孝升官之喜。这郭怀孝原名郭奉孝,因避当今圣上名讳才将“奉”字改去,此人官运极好,三十有四,便升到太行尚书一职。郭印鼎实在引以为傲,将有点儿关系的友人都请了来,大办了一场。

    这些商人聚到一起,自是花天酒地,无不尽兴。方执半玩着半应付,听过戏又看杂技,看完杂技又吃饭,吃完饭又赌牌。这桌上倒也没人劝她喝酒,她自己喝个浅醉,直玩得头昏脑涨。

    她和邢老板、马老板、肖总商还有转腕儿在一处打牌,那肖总商和姨太牌技甚精,打着打着,邢马二人便互相推让,不愿再上场了。

    唯有方执迷迷糊糊,到最后一看筹码已输了几十两银子,她才如梦初醒地叫了停。她连连说自己今日不撞财神,好说歹说下了牌桌。郭印鼎吩咐他女儿带方执逛逛,方执稀里糊涂地便叫人引到园子里去了。

    郭家大小姐名为舍疾,是一对龙凤胎里的姐姐,如今十之有六,年华正好。家中逢宴,她穿着一身樱桃红的齐胸襦裙,腰身挂着一根杏黄色的穗子,一走路,裙子的底襟随着荡开一点,穗子一摇一摆,显得整个人都活泼了不少。

    方执走在她后面,看着穗子晃动,又听着她身上也不知哪里传出的铃铛声,不禁笑了笑。偏偏郭舍疾本是个沉稳的人,和这身衣服有些格格不入。

    走着走着,这姑娘突然稳当当停住了,回头看着方执,平静道:“方老板,这里是春山。”

    她的眼睛极像她父亲,在方执看来,有些阴鸷似的,和她这如花似玉的青春面容十分不合。方执想了想郭太太的模样,忍不住想,生育这事若是不用郭印鼎掺和才好。

    方执应了一声,扶着阑干,自往春山看去。郭府的景色以假山为最,赖是郭印鼎有个门客是堆山石的高手,给他打造了春夏秋冬四组假山,各有千秋,美轮美奂。

    看了一会儿,她们便接着逛了。方执常来郭府,这园子也已逛了好些回,因是无甚好介绍的,也无甚新奇。唯有走到秋山旁边,她看到那奇风洞边挡了一面围屏,材料也好,绣工也好,因想到郭印鼎夸过女儿精于苏绣,便也赞道:“这可是你绣的耶?”

    郭舍疾也不知想了什么,看了一眼围屏,又看了一眼方执,才淡淡点了点头。

    方执看不出她眼里的意思,何况这姑娘实在年少,便也不多想,只笑道:“实在是好,倘若站远了看,怕还以为是真月季映上去了。”

    郭舍疾并无开心之意,应得也很勉强,倒叫方执无端碰了个钉子。郭舍疾一转头就走了,再不看那屏风一眼,方执看她这反应,酒醒了一半,只好又跟着走。

    原是郭舍疾本不喜欢这些闺房绣活,也不喜欢身上这些破烂穗子。她想考官,或者也想像方执似的做个商人,然而她家里并没指望她做这些。方执夸她绣活儿,她总以为半分炫耀半分说教。

    可方执哪知道这些,她跟在郭舍疾后面,怎么想也想不通哪里错了。想她尚能和郭印鼎争个有来有回,如今在大小姐这里却束手无策,又忍不住心里笑了笑。

    且不说少年人,就是大人也有情绪不佳,无端发火的时候,一想到这里,方执便也不当回事,只觉是郭舍疾正有心事,自己倒霉便是了。

    作者有话说:

    有参考:

    清前中期扬州盐商的引窝交易与资本市场,黄凯凯

    灰鸟那段有件事要解释一下:灰鸟每次看见房上有人,过会儿方执就会说“出门一趟”,导致灰鸟这回先于方执说出“出门一趟”,方执后知后觉其中原因,不免有种被撞破的感觉,才又“报复”说看不顺眼这灰鸟。

    第25章 第二十四回

    奇客访夜半几多问,远信来春里又添机

    且说这日方执往郭府去,万池园檐上可是有一位奇客飞来。

    正午时候,园子里佣人都休息下了,偶尔有零散几个人从园里穿过。衡参到了,先小心往卧松阁去,一看空空荡荡,又听真没声音,这才确定方执并没骗她,那肆於果真不在。她便大起胆子来了,只躲着些家丁,没一会儿就到了看山堂边。

    偏说无巧不成书,她在那飞檐围墙上踞着,左边看山堂,右边宗祠。平日里宗祠总没人的,这天却有个雇工迷路,冒冒失失闯到宗祠院子里。眼看着自己要被发现了,衡参没办法,只好先落进看山堂院里。

    她落得极轻,连旁边的草叶都没晃动似的,如此便等人走了再上去就好。可她一抬头,定睛一看,面前墙根正有主仆二人,两脸惊恐地看着她。

    衡参大惑不解,这两人为何在草窝里站着?

    她脑子还空着,却见那像丫鬟的马上就要喊人了,只好自认倒霉,情急之中砰一声趴倒在地,双手合十,倒像是乞求的样子:“姑娘免开尊口,唯是拜访——”

    她倒没想到这招真见效了,想象中的“来人啊”并没有传来。她不动声色地松了松随时准备蹬出去的腿,抬起头一看,却是那青衣女子将丫鬟噤住了。

    她和素钗对视了一眼,想来她们如此关系,如今初见却如此俯仰,她苦笑一下,只觉得上天弄人。

    交换过目光,素钗便将面前的人猜到一半了,她轻声问:“敢问您姓甚名谁?”

    衡参已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好生作揖道:“鄙人姓衡,单名一个参。”

    她说到这里,素钗心里已是一震。这名字在她心里缠了好些日子,果然就是这女子。她忍不住开始端详眼前的人,一身黑衣,无甚可说,其实还有些狼狈。

    衡参接着说:“实在失礼……”

    她二人之间,或失礼或冒犯,背后原因皆显而易见,倒真无法明说。素钗从草丛走出来,上前亦是行礼,打断了她的话:“衡姑娘,在下亦想见你已久,此番你来,倒省了我日夜等着。”

    她这样说,衡参倒是未曾料到。接着主仆二人都从草里出来了,素钗进一步将她请到房里去。

    衡参心有犹豫,她怕这样贸然出现惹得方执不快,却又想这是素钗邀请的,便也从善如流,坐到看山堂里了。

    红豆沏茶来,素钗解释了几句,衡参这才豁然开朗。原是看山堂主仆二人都不贪午觉,这日子院里的蒲凤草长成了,就在那屋檐底下采了来,准备泡茶喝。那屋檐窄窄一条,却恰好叫衡参看不见她们。

    到这里红豆便退了,屋里窗户都大开着,亮亮堂堂,她二人都能将对方端详一番。衡参日子混久了,本来如何都能扯上几句,可她看素钗这样恬静,却不好说什么了。

    空气凝涩在她们身边,两杯茶也唯有静静地等。半晌,红豆却掀了竹帘道:“素姑娘,红柳姑娘来了!”

    素钗无端一惊,又后知后觉就算被撞破了也转圜得了。她和衡参面面相觑,衡参却道:“在下还是先走。”

    红豆忙说:“已经到月亮门了,在看花哩。”

    衡参想了想,自己正是从屋檐上来,飞檐走壁的事也不必隐藏了,便笑道:“无碍。”

    她示意了一下朝东开的窗户,刚起身,素钗却又起身追了一句:“衡姑娘,若是不嫌麻烦,晚饭后再来一趟可好?”

    衡参回身看着她,她心知她二人都有话说,便也敞开道:“定会赴约,不过衡某再来,怕是还要得罪。”

    素钗猜到她的意思,因笑道:“无妨。”

    话音刚落,却听转腕儿已拾级而上,问候声透着竹帘传来,她往前迎,再回头往窗户一看,那黑衣女子早已不见身影了。

    入夏天长,用过晚饭,天还没黑下来。素钗心里有事,捱了又捱,读书也无心。红豆看她久久也不翻页,知道她焦灼,却也不好说什么来安慰。

    过了一会儿,却是素钗先道:“她和家主之间怕也没那么简单,否则怎不肯正大光明地进来呢?”

    红豆也对此颇为疑惑,如今素钗一点,她便附和道:“是很怪,想来感情的事应该确凿一些,难道还不是她么?”

    素钗闻言,合上书,笑道:“偏是并不确凿,才说明有感情作祟。我先前并不明白,戏里佳人才子情投意合,说话何必拐弯抹角呢?如今身在其中,才懂得这番滋味。”

    家主在外真有佳人了,这件事在府上已传了数日,素钗多少也听到些传言,因想着那人不能不介意自己这“妾”,便静等来访。加之白天一见,同为用情者,衡参那表情她一看便知。又听其姓名,察其举止,才确定了衡参的由来。

    红豆懂得模棱两可,只是点点头了。她二人又坐一会儿,素钗始终用心听着房梁的动静,试图提前察觉着点。可直到门外有人轻声叫她,她才心里一惊,那人潜到这里,还真是悄然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