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作品:《梁州厌异录

    说完她便要走,肆於大着胆子叫住了她:“你呢?”

    金月却道:“我还要洗衣服哩,这会儿跑出来也算偷个懒了。”说完,她自走拱桥回去了。

    肆於原本拿不定主意,她在上水石旁呆站着,却听到悠悠的琴声传来。站了好一会儿,她还是决定走竹林回去。

    她并没奢望进到看山堂去。那次方执撞破她听琴之后,倒真带她进来几次。后来甚至细夭也引她来过一次,只是她还从未独自到来。到了看山堂,她只在外面站定了。

    听了一会儿,便有送器物的往这边来。那几个家丁有意无意地看了她几眼,肆於被看得定在门口,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一般。人一进去琴声就停了,肆於在外面犹豫了一会儿,便转身,决定就此回去了。

    她还没走到廊亭,却听见后面红豆叫她:“喂!回来——”

    肆於又一顿,平日里这“喂”几天也不出现一次,今天却已经两回了。她耸了耸身子,便转身小跑回来。

    “素姑娘叫你。”红豆笑道。

    肆於跟着她进了看山堂,送东西的人这会儿也离开了,一进月亮门,唯有一架琴和琴后的素钗,正看着她笑哩。

    肆於先是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她对方执什么样,就对素钗什么样。她对人们之间的关系并不明白太多,不知什么是真妻,什么又是假妾。各种原因所致,在万池园里,唯有她和文程对素钗最为恭敬。

    素钗叫她往前来,笑道:“我总之要练琴,你若想听进来便是。这样在门外待着,就是你不怕,我也该遭人闲话了。”

    肆於不太懂她话里的意思,但还是匆匆道歉。红豆已拿了把交椅出来,素钗便道:“坐吧,我也练不多时了。其实弹琴的人,还是希望能有个听客。”

    肆於还是不甚明白,可她坐在交椅上,心里只剩一个判断:素姑娘是大地之娘。她看过的所有故事里,这大地之娘是最伟大、集万千美德于一身的女子,最重要的是,大地之娘也弹得一手好琴。

    她三人在这院子里,才过几首,天边只剩一片霞光了。素钗这日已在外头待了颇久,甫一停下,倒觉疲乏,便就此止了。

    肆於自是不敢再打扰,深深作揖道谢,走到院门,复又作揖道别。素钗送她到院中,本好生忍了半日,还是问到:“家主在家么?”

    肆於摇摇头,素钗一笑,似随便问了一嘴,便点点头:“去吧。”

    自肆於被买回来,少有不跟着方执的时候。过了一夜,她第二日一早又守到在中堂院子里去,所幸方执回来得早,一见她,便先笑着将自己从上到下捋了一下:“看见了,没事吧。”

    肆於莫名觉得她很开心,不自觉也笑了,咧着一口白牙,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歪歪头。

    方执已转身去,摆摆手说:“回去歇着吧。”

    行盐之外,方执并不常在外面过夜。画霓昨日就知道她不回了,也是一早在门口等着,见方执回来,便还是像平常一样为她收拾。

    方执开心,她看得出来,却也看得出来方执疲惫。因问:“打一点热水泡一泡吧。”

    方执摇摇头:“直接睡,过半个时辰还要出去一趟。”炒窝的事就要运作了,她还要往郭家去一趟。

    画霓点点头,又关照了一句:“眼睛这样红,怕是一夜没睡?”

    方执笑一笑,已换好衣服,径直往榻边走去:“没睡好罢了。无缘无故,何至于一夜不睡?”

    她果然过了半个时辰就起来了,马不停蹄往郭家赶,投身公务,又如平日一样了。可她才平稳了两天,就又在一个晚晌出了门,仍然不要肆於跟着,自己骑马走,谁也不知道她往哪儿去。

    此番出去,她到江边静谧的地方找了一家邸店,道是:“过些日子我要待一位贵客,开一间天字号吧,我先住一晚试一试。”

    那掌柜立马说好,一般住店要拿的引信、要过的流程一概不用,也不先说价,直领着她上去了。

    这间屋子名“月露凉风”,已完全收拾干净,方执只要了围棋一副,其余的不要,更是叮嘱不需要佣人进来。那掌柜知道她喜静,便不多打扰,将棋在小案子上摆好,黑白棋盒打开,棋谱放到抽屉里,又沏了壶好茶,这就离开了。

    方执独自在窗边坐着,小案子是黑檀木的,材料算不上名贵,雕工却很漂亮。她又拿着棋把玩了一下,棋是玛瑙材质,看着晶莹剔透,十分干净。她素来喜欢做事干净的人,看到这棋子都擦得光滑,便也对这邸店颇为满意了。

    傍晚的风略微有些凉意,可她还是将窗户顶到最大。她对着棋谱玩了一会儿,但是环境再好,心不静亦无棋可说。

    百无聊赖之际,只听门轻轻一响,一回头,某人已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方执绕过她看看门,又回头看看自己大开的窗,无所谓地笑了笑。她起身将窗户关了一半,其实两手已经被吹得冰凉了。

    衡参已朝她走来,站在棋盘边上看了一会儿,却也看不出名堂来。方执按棋谱下了几颗,剩下便随心放了,自然叫人看不明白。方执倒怕她猜到自己一直在打发时间,便先一步坐下把棋收拾了。

    “诶?这是作甚,接着下不好么?”衡参欲拦她,一看拦不住,干脆帮她一起捡棋。

    方执却道:“方某自己执棋,已知黑子必败,如何接着下呢?”

    衡参想了一想,笑道:“我来么,我不知你前面什么路数。你说黑子必败,我执黑未必会败,执白也未必能赢。”

    她说这句话,分明是掺了方执的名字“方执白”进去。叫方执听来,左右都不是她赢,因笑道:“衡姑娘好不客气,私闯民宅,还想留这下棋么?”

    衡参碰了个钉子,也不戳穿她,拐弯抹角道:“你徒留一扇窗,奈何这面墙临着江,人来人往都能瞧见,我不敢从这上来,在里面又绕了半天才找到这间房。来得晚些,你倒说我私闯民宅了。”

    方执一笑,不和她争了,唯示意对面的矮榻。衡参便乐呵呵地坐下了,却先讨饶道:“好好,不过我久疏棋艺,方老板手下留情吧。”

    认真来谈,她二人其实都不擅弈,解闷而已,也无甚用心。黑白棋上,倒有的没的谈了一箩筐。衡参随便问她些盐业的事,往日里济河土匪猖獗、浙南江匪横行、两渝私盐泛滥。从行盐、剿匪到缉拿盐枭,左右问一问,也就知道方执这三年如何过的了。

    方执经她提醒,才道:“你走之后,我仍找账簿,却找到了母亲亲手写的《盐务参本》。”

    “参本”所记之事,彼时方执已做到十之七八。另有领回肆於、新找账房之事,她近些年也都照办了。

    衡参听完,因问:“叫肆於的,从‘笼’里来?”

    方执点点头,又说:“母亲写明了要找她,说‘有一白发白眸者’,我虽已领她回来,却仍不知其中缘由。”

    母亲已走了七年有余,这些年里,方执只有三条路可走,一条向船行,一条向皇帝,一条便是这“笼”。然而当年的船行散如满天星,接近天子的事仍然遥远,“笼”更是虚无缥缈。这种走投无路的滋味,她却怎么也饮不尽。

    衡参拿着白棋却不下了,眉头紧锁,接着问:“你买她回来,那边没说什么?”

    方执摇摇头,她当年千方百计才找到笼里的人接洽,却也是只为她买兽出来,其余一概不知。在那之后,笼像是消失了一般,一点信儿都没有了。

    衡参抬起眸来盯着她看,正色道:“那地方深不见底,你若要探,还应慎重一些。”

    方执哪里不知,她这些年从未停止过找笼,可是她身份在此,唯恐打草惊蛇,也不敢大张旗鼓,更让这条路难上加难。她盯着面前的棋局看,无奈道:“连你也这么说……”

    她沉吟片刻,转而问道:“还有一事我始终不解,这於菟方来时,唯对‘知情’二字颇为在意,其余训话皆不为所动。然驯兽者罕用‘知情’,这其中有甚说法么?”

    “甚么说法?无外乎个人喜好罢,笼中兽如此特殊,若都用‘来去’一类口令,只怕更易混淆。”

    方执亦如此猜测,衡参既也说了,她便只点了点头。

    衡参在江湖上还算有些人脉,不过笼里消息,是出了名的难寻。她想到师门一位旧人,那人本事极大,兴许能帮得上忙。

    可是转念一想,笼的消息实在扑朔迷离,饶是天子剿荡亦效果甚微,再厉害的探子,又有几分把握?衡参不再想了,落腕下棋,唯道:“笼中的事我自会帮你问去,只是希望渺茫。我倒另想起一事来,是关乎你母亲的。”

    她有位友人名李义,在朝中当职,她二人交情不浅,因而方执家事,衡参总托李义留意一二。如今几年过去,还真有了个算不上收获的收获,乃是一听朝大人闲谈时说出来的。

    和政十一年,皇帝举办麟鹿宴,宴请天下贤臣,其中却有一批商人。两广行商、山陕票商、梁州盐商以及其他巨商集中在此,麟鹿宴后,有人得以单独面见圣上,觐见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