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作品:《梁州厌异录》 明明是陈述,他却尾音上扬,仿佛在和谁商量一般。
方执知道他如何都有退路才敢这么说,可她看郭印鼎的态度,心里却有些厌烦。唯有问总商问德宗接着道:“郭总商所言在理,我问家只按规矩来,其他一概不管了。”
说完他便起身离开,问家向来如此,根基深厚,因不顾别人眼光,自行其事。可他还未走出去,便见一小厮冒冒失失跑来,问德宗认出这是郭家的人,唯恐事有转机,停在阶前了。
那小厮弯腰到郭印鼎耳畔,低声说了几句。这下厅里霎时安静了,方执紧盯着郭印鼎的表情,在场也都屏息凝神,只看郭印鼎要说什么。
小厮说完便退了,郭印鼎脸上还挂着不变的笑,在众人的目光下,又慢悠悠地抽了口烟。只听肖玉铎先耐不住,跳起来问:“郭总商,求求你吧,说什么了?”
众人复问,一声跟一声,外面问德宗又上前几步,方执默不作声,死盯着郭印鼎看。
“好啦,”郭印鼎摆摆手,“诸位省了银子,宴席还请设起来吧?”
方执顿了一顿,心里猛地一沉,表面却松了口气似的。一时之间她只觉时运不济,面见圣上的机会一年少一年,如今又白白折了一次。
可她转念一想,朝堂松懈,梁州黑市定是要兴风作浪一番。炒窝大都要赌,可他们几个总商手握资本,和庄家共谋,如何都不会输的。她年底和铁矿商合事,本金具出,这时候多一笔银子,也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肖玉铎毫不掩饰,厅堂之上便哈哈大笑,他一步到了郭印鼎跟前,笑道:“你郭总商不应带头么?去年说比美大赛、审丑大赛,总说不逢时,现在办不办?”
郭印鼎心里高兴,这会儿开得起玩笑,因答道:“你不说我也要办!”
这下众人都拿准了结果,几家欢喜几家愁,不过看这架势,接下来一月定是少不了聚会,便也满堂欢喜。方执几天的纠结终于有了着落,往门外看去,庭院空空,也不知那问德宗几时便已离去。
除共同送的银两之外,方执自备了从临政使的礼。这些的礼都送得顺利,京城监复使、左谏侍郎、大内常侍、主议大夫等等捎来回信。方执专门留意了一下,那百察大人也有回信,不过普通问安,却叫方执更打消了对她的疑虑。
这些事一一办完,方执才又向赵虎问了问情况,赵虎回信又说,恐怕只取消这一回,明年还照办。
如此,方执便也松了一口气。她背后的事太大又太漫长,一两次商亭议事的影响其实微乎其微。上奏便能引起天子的注意吗?引起天子注意了又何妨?母亲的事,和皇上真的有关系吗?
这些问题已经在她心中沉寂太久,她能做的,似乎也只有一个等字。唯有忍耐这件事,她几乎已经习以为常了。
新年伊始,她这才迟来地感觉到。这天她清晨出门,巳时刚过便办完了事,回了府,和肆於两人直往迎彩院去。
这些日子她事务繁多,大概是金月和细夭通了气,细夭才没怎么来找她。但其实她并不厌烦花细夭围着她,毕竟除了细夭,也没人带给她这种感受了。
可她到迎彩院晃了一圈,细夭竟不在。她不愿被人看出来意,又找来班主,将这一年戏班子的打算问了一圈。可她一边问一边想到细夭怕是在看山堂,又想到自己过去也能下棋或是听听琴,便有些心不在焉。
班主说完,她简单回了几句,便和肆於往看山堂去。她平日没发觉,如今一赶路才发现,迎彩院和看山堂,一个西北角一个东南角,当真是不算近。
走到竹林,她果然听到琴声,这会儿却放慢了步子,只拾着琴声安心走去。刚开春,寒气还算厉害,素钗身体不好,因还是那厚帘子。方执掀开帘子进去,细夭一见她,腾地跑过来了:“家主怎么来了!您忙完了?”
方执只是笑,她朝素钗看去,素钗已停了琴,也只是笑着看她。
细夭围着方执说个不停,“好几日路过宅子都不敢进去”、“金月说您正忙呢,还说您要去京城了”。
素钗听到这里,逗她道:“你怕是心系她已久,方才听琴都不经心吧?”
她虽是看着细夭说话,却单用一句“她”暗指方执,其实是对方执铤而走险。却见方执并没有什么表现,只好暗自笑去。
细夭大叫冤枉,她正欲辩驳,方执却叫她闭了嘴,先一步往太师椅坐去:“她早知我要去京城,说是心系我,不如说心系我从京城给她带东西。”
她这番话,却也是回素钗。红豆倒茶时不住抿着笑,方执一来,她也跟着主子高兴。
细夭又坐到素钗身边了,被猜到一半,支着下巴笑。素钗捏捏她的脸,问:“猜准你了吗?”
“没有,”细夭歪歪头,看了一眼方执,又昂起头来,“只是想您了,被您说成这样?”
她这一套方执很是受用,来这一趟,真叫方执舒心起来了。她们有的没的瞎聊了几句,素钗便插空道:“家主还带人来了?”
原是她一开始就注意到纱窗外的人影,她知道外面冷,因此总惦记着。
方执顿了顿,看到外面人影,明白了她的意思:“清晨去了盐号一趟,肆於跟着,也没遣她,就一道过来了。”
素钗知道是这回事,接着说:“外面天寒,不如叫她进来吧。”
方执忖道,肆於奇异,看山堂这几人里细夭或许不怕,素钗却不一定了。到时万一她怕,又不好开口,更是难办。因摇头道:“她不惧寒,不必在意。”
素钗自知身体羸弱,方执一说,她倒也觉得并非人人都像她似的,便点点头,不再管去。她们几人闲聊,渐渐地,方执的目光便定在那琴上。素钗看得明白,心里暗笑,话锋一转道:“家主想听什么?”
方执又把目光移开,因是被看出意图了。她的确想听琴,可也不知细夭何时来的,也不知素钗已经弹了多久,是否已经疲乏。她便看向细夭,问:“听多久了?”
细夭抿嘴一笑:“大概……大概……”
她还结巴着,素钗却笑道:“家主自来听琴,问旁人作甚呢?”
她笑得温柔,话里却另有意思。细夭在戏里经历诸多情事,听到这里心都酥了,便先一步跑出去,又找那肆於去了。
那呆商人被她看得一怔,因想到眼前这人在外是她的妾,难免心猿意马。只好低头一笑,另说到:“院里的花开得不错,还是赏花去吧。”
说罢,她先一步出了屋门。外面花细夭逗肆於,一连串说了一大通:“你的眼睛是怎么来?班子的新戏里有个三皇子,是天生白瞳,你难道是三皇子后人。”
肆於被她逼到墙根了,她其实也想回应点什么,但她还从未和别人说过话。她看见方执出来,转头盯着她看,期望方执叫她开口。
方执未尝见她窘迫如此,笑道:“想说什么?”
细夭惊讶道:“她能说话?”却见肆於已经转回来了,结结巴巴地开口说:“不会、会说一点……”
细夭一双眼睛睁得老大,肆於接着说:“你说的三皇子,肆於不认识。”
这会儿素钗披了一件藕荷色白绒边斗篷走出来了,她和方执自往一边看花去,肆於往前跟,细夭又开始问她说话的事。
“你才学会说话?学了多久?”
肆於想了想说:“两年。”
“两年就学会了?”
前面方执虽没回头却也听着,听到这里,暗自思忖,肆於认字说话的确很快。想她在笼里这么些年,总有听人讲话的时候,她又聪明,或许就学得快吧。
“这就败了么?昨天看还好,”素钗弯腰拾花,自言道,“这花色虽说罕见,却谢得很快。”
她一说,方执便回了神,只见地上有些蓝紫相间的小花,残在泥里,旁边红色、粉色开得正好,它们却先谢了。
素钗院里的报春花是她自己种的,她闲来无事,又看院里只有玉兰花春天开,便叫人买了些各色的报春花养着,种在亭廊一边,平添一抹春色。
走了一小圈,两人在亭里坐下了,不下棋也不再弹琴,旁人在,她们也不好一直聊了去。于是不多时,方执便和肆於先告辞了。
她们一走,素钗起身离了亭子,走到玉兰树边上。玉兰花全开的、半开的都有,有些还只是绒绒的花骨朵,她凑到矮一些的树枝边上,倾身嗅了嗅。细夭在她身旁,也不说话,只是看她。
素钗没见过她这般安静,因小撤一步离开花枝,笑道:“家主走时,可曾将瘖药与你?”
细夭知道她说话爱拐弯,也不和她争,只道:“你喜欢家主,和细夭不一样,是吗?”
她不像是凑趣,更不像是调笑,问得认认真真,倒像是求证一样。
素钗心里一愣,表面不显,却笑道:“哦?细夭是哪样喜欢?”
细夭想了半天说不出来,她在方执身边长大,吃的喝的都是方执给的,不应该喜欢她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