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作品:《此心如铁》 明珠。
这两个字早不是十多年前的样子了,是给换过的, 崭新的,漂漂亮亮的金色大字,看起来比十几年前要气派得多。
大白天,这两扇大门也是开着的,偶尔有人进出,奇怪地看一眼他。他恍若未觉,就径自往里走去。直到门口的两个人给他拦住了。
往常明珠厂的门房只是一个干枯瘦瘪的老头。但是自打上次遭袭以后,护卫队立刻上岗,连门口都有人站岗看守,查验来人身份。不能说不是一种亡羊补牢。
于是这时候,他就不得不住了脚步。
“先生哪位?找谁?”门口那人问道,用眼睛上下打量着他。显而易见,他这身打扮绝对不是一个工人,或者哪位工人的亲属。
“我找褚莲。”他说。
最后两个字从他的舌面上滚过,仿佛有一种亲昵的粘连感。他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站在门口,鹤立鸡群一般招人眼球。站岗的歪了歪头,想必把他当作了哪位亲自上门求合作的商户,语气渐渐变得宽容起来,说:“我去传达一声。你在这里稍等。”
他很乖巧,就真的站在这里等。直到他想见的那个男人穿过厂房走出来,一直走到他的面前。
十年了,他长高了很多。可是,比起他,他还是要矮上那么半头。于是他微微仰起脸看着他,看他高高的眉骨和眉骨下那双水水的眼睛,看他上薄下厚的粉色嘴唇,又看他星白闪闪的鬓角和困惑而礼貌的神色。他认不出他,他不记得他了。
“褚莲。”他轻轻叫了一声,终于咧开嘴笑了起来,那双黑眼仁过大而眼白过少的眼睛张大了,“你不记得我啦?”
谷原孝行回来了。
十多年了,褚莲一点儿也没有想到,还能再见到他。
他长大了,成熟了,一下子就成了一个有为青年的样子,穿着得体的挺括的西装。虽然仍是一张小巧的瓜子脸,鼻梁上还散布着一些小小的雀斑,可是那脸型和五官全都已经长开,再不是个孩子了。
褚莲讶然地打量着他,嘴巴微微张开,可就是说不出话。他这么上上下下地扫视着谷原孝行,谷原孝行就乖乖站在原地任他打量。
褚莲的声音终于找回来了:“你!你这个孩子啊!”他用力拍了拍谷原孝行的手臂,又后退两步,继续看他,“你从日本回来了?这么多年一点儿消息也没有,你怎么——”
周围其他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褚莲笑了,摇头道:“走,走,进办公室说吧。”
他就这么领着谷原孝行,穿过轰隆作响的厂房,一直走到了办公室里头。一路上,谷原孝行都在好奇地四处张望。
“坐,坐。喝茶?”一进了办公室,褚莲又开始四处找寻他的暖水壶——每次济兰过来给他收拾过东西,那样东西他就找不见了。找不见就只能给济兰打电话,然后听济兰在电话那一头半真半假地抱怨:“不就是在那里吗?柜子里,我都给你收好了。你找东西真够费劲的。”
现在他又找不到暖水壶,谷原在这里,他当然不能给济兰打电话去,就为了找一个暖水壶!
“不要紧,我不渴。”谷原孝行说,褚莲背对着他,仍在找寻那个不知所踪长翅膀飞走了的暖水壶。他穿的西装长裤很贴身,一蹲下来,那铁灰色的布料就紧紧绷在他的臀部和大腿上,隔着一层白衬衫,背肌块块隆起,在肩胛的中间堆出一点褶皱——
“我找着了!”他抓住那只逃跑未遂的暖水壶站了起来,还有点儿孩子气似的得意,那壶里果然还有水,应该是谁在早上给灌好了的,“给你泡茶喝。之前有个毛子茶商,要去法国了,走之前把他手里头最好的茶叶都留给我了!我一直没喝,来尝尝咋样!”
谷原孝行腼腆地微笑着,注视着褚莲泡了一缸子茶叶。棕色的茶汤滚热地冒着烟,上头飘着几根不沉底的茶叶梗。
“这是……十多年,十几年没见了?”褚莲盖上暖水壶,问道。
“十五年。”谷原孝行说,“有十五年了。”
“十五年……”褚莲咀嚼着这三个字,开始给谷原孝行面前那只雪白的小茶杯里倒茶,一边倒,一边撩起眼皮笑吟吟地看着他,“这么多年了。你都长这么大了。当年就那么一小点儿,还能挂在我胳膊上。现在……你瞅我,都变成个老头子了!”
“没有。”谷原孝行说,两只眼睛仍在褚莲身上,他说话的神情是那么认真,“你一点儿也不老。你很年轻的。”
褚莲似乎有点儿意外,含笑看了他一眼。
“你的中国话好多了,真是好多了。在日本还这么不放松学习呢?”
谷原孝行笑了笑,不知道是出于羞赧还是别的什么,总之他没有回应这句带着揶揄的夸赞。人长大了就是这样,不会像小时候一样,想把每句话都接上。然而他的眼睛还是在褚莲的身上,偶尔褚莲笑着看他,他才会垂下睫毛,腼腆地抿抿嘴。
“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褚莲说。他没坐回到自己的办公椅上去,而是半靠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的桌沿上,两条腿长长地舒展开来,离谷原孝行很近,“我一直想谢谢你。”
“谢我什么?”谷原孝行问道。现在他的中国话是一点儿磕巴也不打了,听起来顺滑悦耳,谁也听不出他其实是个日本人。只是他略一低头,那种过于恭谨的神态,能稍微透漏出他的身份。
“谢谢你的磺胺。”褚莲轻声说。
谷原孝行显然回忆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不客气。”
“真的,没有你……济兰就……”其实褚莲本不该提这个名字。毕竟当年谷原孝行离开关东之前,济兰和他闹得是那么的不愉快。可他还是提了,他觑着谷原孝行的脸色,而谷原孝行的神情分毫未变。
“真的不客气,你不说,我都忘记了。”谷原孝行抬起脸来,因为微笑,那双黑眼仁很大的眼睛也微微弯了起来,像是十几年前在赛马场时那样,一瞬间,从他脸上,褚莲窥见了他小时候的影子,“但是能帮到你就好了。我真的很开心。”
谷原孝行坐在沙发上,坐姿板正而乖巧。他们日本人有时候有礼貌得让人摸不着头脑,在关东这个地界,规矩本没有那么多。
“这么说,回来了,不走了?”褚莲问道,他自己的茶也好了,茶杯举到唇边,氤氲的热气打湿了他自己的睫毛,让他的神色在雾气之后,显得模糊而不真切。
谷原孝行的声音温柔而平静,语速也很和缓:“不走了。”
褚莲笑了一声,问道:“怎么了,想留在关东,做中国人了?”
谷原孝行不置可否,两只手捧起茶杯来:“生意上的事情……父亲派我回来。他岁数大了,经不起旅途颠簸,只想在家终老。”他抿了一口热茶,似乎被烫到了,略略皱了一下眉头,吐了吐舌头,显出一种久久未见的稚气来,然后他笑了,“要是有缘分,可能我就不走了。”
话题一时间陷入沉默,雾气之后,褚莲的眼睛正打量着谷原孝行。比起十多年前,他的话变少了,观察的时间却越来越长。说到“不走了”的时候,他看见谷原孝行的眼睛里闪烁过某种隐秘的期盼,他犹豫再三,刚刚开口说:“今晚……到家里来吃顿饭吧——”
“笃笃笃”,门被敲了三声,他扬声说:“进!”
于天瑞立刻匆匆推门进来,见到谷原孝行,讶然地挑了挑眉毛,但是也顾不上问这是谁,只凑在褚莲耳边轻声说:“大掌柜的,不好了,咱们的羊毛在昂昂溪给扒火车道的胡子劫了!”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我来了!
第112章 警告
褚莲有好一阵子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他妈的,劫到老子头上来了!”
于天瑞担忧地瞄了瞄沙发上坐着的那人。谷原孝行显然也看见了, 略带局促地站了起来,温声说:“吃饭什么时候都来得及的。正好, 我的行李还没收拾完呢, 等安顿好了, 你再请我吃饭?今天我就不打扰了。”
他既然如此说, 褚莲也就就坡下驴, 要送他出厂子。
“没事,没事,我认路的。”谷原孝行推脱再三, “你们聊吧, 正事要紧。”
他就这么样地走了。关上门,隔着一层磨砂玻璃,谷原孝行的侧影渐渐浅淡、消失。于天瑞的眼神收了回来, 这时他的脸上才终于现出惶恐的神色,急急地说起话来。
“大掌柜的——这、这可不是一般人哪。伙计是逃了一条命回来的, 他说, 说……”
“他说啥!”
于天瑞从没见过大掌柜的这种眼神,他打了个哆嗦。
“他说……那伙人,不要别的,就要咱的羊毛。其他人都杀了, 就剩他一个人活着回来,让他给您传话,就说,就说……”
于天瑞嘴唇惨白, 哆嗦着:“领头的说,他叫达巴拉干,让您记好了;明珠一天不给个准话,就一天没个消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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