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作品:《此心如铁

    “谢谢, 谢谢先生啊。”那男人笑得见牙不见眼,粗糙的指腹摩挲着那块萝卜片上的纹路,尔后十分爱惜地将它收了起来。

    陈元恺心头一动,忽然问道:“老哥, 你见没见过一个卖毯子的男人?”

    那男人咂吧着嘴:“卖毯子的男人……?”

    “对!卖毯子的男人,说是一百一条呢!卖明珠毯。”

    男人这下又笑了,他看见他发黄的参差的牙齿。

    “诶哟!那您可是问对人了。前几天,他就在我旁边卖!吆喝他那个‘明珠的毯子’”朱老三点头哈腰地说,可是说着说着,眼睛又眯了起来,“就是我这个记性……”

    陈元恺微微一笑,从怀里又掏出两片萝卜片,递给他。

    朱老三粗糙的手指头又有得摩挲了,他终于打开了话匣子。

    “几天以前,大概五六天吧,他过来卖毯子,我走街串巷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这么个小贩。——要我说,他那什么‘明珠毛毯’肯定是假的!人家那么大的厂子,就算不干了,也不会把尾货都给他呀!”说到这儿,朱老三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又想到眼前这个打听怪人的年轻人也很奇怪,不由得收敛了一下,又笑起来,“也不知道他到底咋想的,那么多毯子,一条也卖不出去。人家来问价,他第一天还说六十,没几天就说八十,要不是他走了,我看今天就得说一百了!”

    “他这么说啊……”陈元恺不禁失笑,摇了摇头,嘀咕说,“怪不得人人都说他受了刺激疯了……”

    朱老三观察着他的神色,陈元恺回过神来,朱老三立刻收回了眼神,又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剩下的我可……可不清楚啦!”

    “他今天没来?那他昨天来了么?”

    “昨天也没来!”朱老三翻着眼睛回忆,一边回忆一边掰着手指头算数,“这么一算,两天没来了。不过想想也是,他那假毯子卖不出去,来也没用。”

    周楚婴病了。

    自打那天那一场失败的约会之后回到家,第二天,她就大病一场。先是嗓子疼,然后是发烧,浑身起疹子,因此这几天,一直是周楚莘在家里照顾她。

    说句实在话,他打小就不喜欢这个妹妹。

    娘怀孕的时候,他天天陪在娘身边,盼着她给他生一个弟弟出来。他的个子长得不高,总是受大哥的欺负:他喜欢一边叫着“拔萝卜”,一边两只手抓住他的脑袋,把他往上拔去。等真给他欺负哭了,又骗他说,这样能长个儿,长大了,比他还高。他半信半疑。等娘又有了小宝宝,他就不禁想道,要是个弟弟,他也可以拔弟弟的“萝卜”,借此来看看,这事儿到底是不是真的。

    彼时大哥已经开始跟着爹学徒,已经很久没有拔他的“萝卜”了;三弟又脸皮薄,欺负一下就哭。他想要一个新的玩伴。

    然而,还没等到新的玩伴,娘就为了这个孩子难产死了。

    他讨厌这个孩子。

    他见到了刚出生的周楚婴,皱皱巴巴、浑身发红,像是一只小耗子,抱在满面泪水的父亲的怀里。他近乎怨恨地看着,想道,这么丑的一只小耗子,也能钻破了娘的肚子,就这么把娘给害死了么?

    没人理会他的怨恨。而之后的事情更是让人恼火。

    爹老来得女,又因为娘为了她死了,这新出来的老四,打从到人世间来的第一声啼哭,就注定得到爹的偏疼;三岁的时候,她就能骑在周雍平的后背上“骑大马”,那可是爹啊,谁看他跪过?再大一点儿,更是要星星不给月亮,惯得她无法无天……今天要去做新衣服新鞋子,明天又要去看电气影戏,不光是花钱如流水,眼睛里也根本没有什么长幼尊卑,天天对他这个二哥呼来喝去的!好像他成了她的跑腿似的!

    现在也是这样。

    周楚婴的病来势汹汹,而且传染,他又成了那个万般无奈的跑腿跟班,到处去给她张罗磺胺之类的药品——这病实在太凶险了。爹一夜之间霜白了两鬓。

    唯一的幸运是,通过人脉和关系,他们还能在军队里找到门路,用十倍于黑市的价格,买上几支磺胺嘧啶来。

    周楚婴渐渐地退了烧了,浑身起着疹子,痒得厉害,总是要挠。周楚莘只好虎着脸说:“不许挠!再挠给你捆起来!”她一扁嘴要哭,他就又说,“挠坏了留疤瘌,看你以后咋嫁人!”然后就被飞来的枕头打出房去了。

    看她这个精神头,周楚莘略略放下心来。

    下午三点多,他甚至有心情吃了个“下午茶”,给爹和大哥还有三弟打了电话,说楚婴没事儿了,壮得跟牛犊子似的,还有力气打他,让他们不要担心,晚上也不用急着回来。这程子商行事忙,他们就不用赶着回家了。

    吃过了下午茶,刘姨进来说,外头有人叩门。

    “谁啊?”他问。

    “一个挺高个儿的男的,长得怪俊的。”刘姨岁数大了,又寻思一会儿,终于一拍巴掌,“就是前几天,来家里做客的那俩人里的一个!”

    褚莲站在周家大院的大门外。

    周楚莘从院子里的楼梯上看见了他。第一眼看见他,心里头想,这人怎么还敢上门来?第二眼,那种恨意从心头里漫上来,让他咬牙切齿:他就这么不要脸?!

    但是他深吸一口气,仍绷着脸,显出一种冷冰冰的气魄,没有直接扑上去厮打他。

    “你来干啥?”周楚莘甚至没有走下楼梯。他站在拐角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他的朋友。他曾经的朋友。

    “我来看看四妹子。”褚莲说。他显得憔悴而疲惫,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纸箱,或许装着酒,或许装着补品,“家里有根老参我带来了……四妹子病了,给她补补身子。”

    “用不着。”冷光在周楚莘的眼镜片上一闪而过,“你走吧。”

    他如愿在褚莲的脸上见到了一种无措的尴尬:对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抿紧。只是那一瞬间的动作,很快他脸部的英挺的线条重新变得坚硬起来,又变回了那个他所熟知的匪头子。

    “要是四妹子还病着……我把东西留下。”

    “带着你的东西滚!”周楚莘厉声道。他一点儿也不怕他,“滚!”

    然而褚莲的两条腿,就像是在地上生了根,他一动不动。周楚莘不由得扬声喊道:“刘姨,咱关门!”

    刘姨觑着他的脸色,又转向褚莲,口中还说:“小伙子,你走吧……有啥事儿,之后再说,啊。”说着要往外推他。可是她终究是一个中年女人,推不动这铁塔似的汉子。她求助一般地望向周楚莘。周楚莘几乎是同时“咚咚咚”地从楼梯上走下来了,走到了褚莲跟前!他一把攥住了他的领子,褚莲一动不动,他发现自己比对方还要矮上半个头。

    “叫你滚,你个二椅子,听不懂?!”

    他心里头指望着这句话能扎褚莲的心,让褚莲痛苦万分,痛苦到在他眼前跪下!可是没有,褚莲仍一动不动,任由他抓着自己的领子。刘姨在两个人身边直拍大腿,口中嚷道:“这是干什么呀,这是干什么呀!”

    “我不信你是为了看我妹来的。”周楚莘一字一顿地说,两个人挨得极近,“你来干啥?来看她笑话?还是你现在知道了,得罪我们家,是什么样的下场,来求饶了?!”

    褚莲的双唇紧闭着。离得太近了,周楚莘几乎看得清那上头干涸的唇纹。

    “不是。”他说,“我是来道歉的。还有求你的。”

    “求我?”

    褚莲的眼神转过去,看了看周家的楼梯和房子,仿佛透过墙壁,已经看见了周楚婴的房间似的。

    “看来我没猜错,四妹子也病了。”他轻轻地说,眼神又扫回来,扫在周楚莘的脸上,“你们绝不会放任她病着的。因为她得的是猩红热。”

    一旁的刘姨捂住了自己的一声惊呼。

    “……那又怎么样!”周楚莘咬牙切齿道。

    “我想来问问你,哪儿能买到磺胺……”褚莲说到一半,一只拳头猛地砸在了他的脸上!他一下子站不稳,往后退了退,刘姨尖叫起来,他踉跄几步,到底还是站住了,周楚莘刚刚打到了他的颧骨。

    “滚!滚出我家!”周楚莘终于破口大骂,几乎是跳着脚地骂,他镜片后的一双丹凤眼因为愤怒而睁大了,同时盈满了泪水,“滚!别再让我见着你!”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又是憋屈大柜……

    第100章 雪中送炭

    “我只求你这一件事——”褚莲不禁喊道。可是周楚莘的脸, 立刻就让他把剩下的话噎在了嗓子眼儿里。

    这是褚莲第一次看见周楚莘这个样子。

    哪怕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拔枪就射,把对方吓了个半死, 周楚莘也没有这么样的暴怒过。他知道周楚莘是个自恃身份的知识分子,十分的好面子, 从不露出那种暴跳如雷的粗野样子。此刻, 褚莲左侧的颧骨一跳一跳地钝痛着。然而这一拳, 他却只能受着。他的胳膊都没有抬起来过, 他无法反抗现在的周楚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