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作品:《此心如铁

    褚莲忽然感到这孩子很可怜。

    谷原孝行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转过头来看着褚莲,两只黑眼仁占比很大的眼睛里闪动着兴奋的光芒,仿佛正等着褚莲给出评价。

    褚莲只好张开嘴:“是挺好玩儿的……我小时候也爱看蚂蚁搬糖。”

    谷原孝行笑弯了眼睛。

    “是吧!我、我也喜欢,看。非常喜欢!”他说,两只手捧着下巴,又开始专注地观看蚂蚁搬糖,“这些蚂蚁,就像、像zhi/那人、一样。”

    风吹过这座死寂的庭院。角落里,蚂蚁仍在勤恳地搬运它们的口粮。

    “投下一点,吃的。它们就,搬啊、搬啊。它们很笨的。笨,可怜。”

    在褚莲讶然的沉默里,他粲然一笑。

    第91章 再见瓦莱里扬

    1917年11月, 俄国苏维埃武装起义,推翻临时政府,沙俄贵族人人自危, 纷纷出逃;在哈尔滨的沙俄侨民进退维谷,无法回国, 乱作一团。华俄道胜银行和许多商户不得不将羌帖大额抛售, 但因俄国参加一战, 银行超发羌帖已半年有余, 羌帖早在前几个月便变为废纸, 银行自己如竟到了要被俄国新政府关闭的地步。关东地区不少商户损失惨重,更有甚者,损失超过二十万元, 倒闭者众多。

    1920年, 中东铁路局局长霍尔瓦特受到弹劾,面临免职。沙俄在哈尔滨的掌控力日减消退的同时,从俄国境内而来的沙俄难民反而日渐增多。

    “不管什么价格……”瓦莱里扬把听筒夹在侧脸与肩膀之间, 飞快地说,两只手仍在沙发边叠着自己的衣裳, 隔着一层楼, 他听见女仆在楼上快速走路时鞋跟笃笃的声音,“总之要最近的,最近的机票,知道吗?我不管, 我不管,只要有机票,什么价格都行。”

    他心烦意乱,挂断电话, 飞速地叠好那件满是蕾丝花边的衬衫——从俄国带来满洲以后,这件衣服再没有穿过一次。他开始大声叫女仆的名字,还不等女仆应答,第二个电话响了起来,他一把将听筒抓起来,粗暴地贴到自己的脸上。

    “喂?别找我,我不管这件事儿。好吗?卖出去就是卖出去了,这和我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了……你是不是神经病?你听不懂啊?”

    电话又挂断了。

    女仆从楼梯上跑下来,拖着瓦莱里扬的皮箱子,里头塞满了他放在楼上的、现在准备带走的东西,那皮箱太大而又太沉,每下一阶台阶都击打在她的小腿上,瓦莱里扬深呼吸了两下,刚要说话——

    第三个电话来了。

    他抓起电话,不管不顾地对着话筒喊了起来。

    “如果不是机票,也不是火车,更不是牛车,就不要跟我说话!你自己挂掉电话去吃屎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看来是真的了,瓦莱里扬,你要走了?”

    瓦莱里扬愣住了。女仆走下楼梯,放下皮箱,“咣当”一声,他对她摆摆手,示意她不用管了,舔了舔嘴唇,对着电话说:“亚历克谢?”

    “很不巧,是我。不是卖机票、火车票,牛车……票的。”亚历克谢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不知道是不是存着给他这个急性子捣乱的心,“我听说你要回……回俄国。”

    瓦莱里扬在自己皱皱巴巴的外套里掏出一盒卷烟。老巴夺,烟盒上绘着一个头戴花环的俄国女人,她安恬地在花纹复杂的相框里微笑,他却笑不出来。

    “唔——”他抽出一根,点着了,放在口中,不耐烦的怒气渐渐平息下来,但立刻带上了防备,“你还想给我使什么坏?”

    电话那头不屑地笑了一下。

    “不用我给你使坏了,瓦莱里扬,你回去送死,我应该替你找车来送送你。机票你还是别想了,坐火车吧。”

    瓦莱里扬翻了个白眼,然后想起亚历克谢看不见,顿时感到索然无味起来:“那你打电话来干什么?”

    久久的沉默。

    “我来劝你不要回俄国。”亚历克谢说,但是紧接着,他仿佛是自嘲般地笑了一声,“其实根本没有这个必要。”

    “你知道就好。”瓦莱里扬干脆地说,最后吸了一口卷烟,把它丢在地板上踩灭了,马上就要挂电话,但是电话那头的人显然也听出来了。

    “先别挂!”因此他的语速也变快了,“这时候回去,你是找死。你什么时候变成保王党了?我们到底为什么来到满洲,你忘了吗?是为了建功立业或者大发横财!现在你回去,这两个就都没有了!”

    “不行……我……我爸爸还在家里,不管怎么样,我都得回去。何况……”瓦莱里扬摇摇头,“亚历克谢,你心里没有国家。”

    说完,他彻底挂断了电话。

    他又和女仆一起收拾了一会儿东西,收拾到一半,门铃又响了。女仆只好丢下手里的东西去开门。瓦莱里扬还在用俄语快速地嘱咐她:“讨债的不要放进来!羌帖我全都抛售了,这是不能退的!”

    “——看来你真的要走啊。”

    瓦莱里扬抬起头,只见女仆已经笑着退开了,然后继续去收拾摆得满地、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的满洲朋友抬起脚,跨过了一个玻璃烟灰缸,走了进来。

    他长出了一口气,刚要说话,紧接着他就看见,从他朋友的身后又走进来一个人,他立刻犯了个白眼,叹气道:“还有什么能把你们两个分开?”

    济兰耸了耸肩,嘴角微微一勾,瓦莱里扬知道,这句话是搔到了济兰的痒处,问到了济兰的心坎里,他忍不住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这么乱。”济兰说,眼睛四下扫视着,忽然转身对他旁边那个男人说,“这房子你相中了没有?不然我们把它买下来——”

    “别以为说满洲话我就听不懂!”瓦莱里扬警告道,“把房子卖给你们这对……奇怪的‘朋友’,我死后会下地狱。”

    济兰身边那男人听不懂俄语,却微微笑着,仍是那个侧身倾听济兰说话的姿势,怕济兰被满地零碎绊倒,还扶了一下他的腰。

    “我开玩笑的。”济兰淡淡一笑,“前几天厂子刚刚翻新,购了一大批设备进来,道胜银行又完蛋了,我们也没有闲钱了。”

    “所以说,开什么不好,非要开个毛织厂不可。”瓦莱里扬坐在地板上,从一堆咸菜疙瘩似的东西里努力抽出一条毛巾,看了看,又丢到一边,去找另一堆垃圾,“现在生意不好做。”

    “所以你要走了?”这回是褚莲在问他,也不用济兰翻译,瓦莱里扬听懂了,“走”这个字,是他近几日听到的最多的一个汉语词,“回俄国?”

    “对,回俄国。”

    “不再考虑考虑了?”济兰在客厅里走了一圈,瓦莱里扬总疑心他还是想要买这栋房子,警惕地看着他,“你知道现在回去是找死。”

    “我知道。”瓦莱里扬点点头,济兰忽然回过身来,用一双略带惊讶的眼睛望着他,看来济兰是以为他这时候回去,是因为新政府里有人、他有利可图,他苦笑了一下,“你以为我是回去发财的?”

    “如果不是为了发财,我不认为有什么必要。”济兰冷静地说,又从客厅的那一头背手走了回来,“你来哈尔滨就是为了这些东西,何苦把这些都抛下,去找死呢?”

    瓦莱里扬失望地看着他。

    “你根本就不明白,是不是?”

    济兰的表情正赞同地说“是的”。

    他们结识以来的第一次,瓦莱里扬不再认为济兰是他的“同类人”。刚认识的时候,他知道济兰是一个满族贵族,又身在异乡,简直就是他自己的翻版!在对很多事物的看法上,他们是一致的。他们有着近似的审美和品味;在金融上,济兰上手是那么的快,他聪慧又冷静——有时候确实比他冷静,但那只是一点恰到好处的差别和互补……

    好几年过去了,直到今天,他才发觉他们本质上完全不同。

    亚历克谢可以不明白,他毫无所谓。但是济兰不明白,他就像是从楼梯上走下来时踏空了一阶。一瞬间的失重感。

    “好吧。”他开始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口中咕哝着说,“好吧。”

    房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厨房那里隐约传来女仆收拾的响动。过了一会儿,褚莲终于开口了:“回去看看……也挺好的。”

    这下有两双眼睛都惊讶地看着他了。

    他鲜少对什么事情发表自己的观点,济兰的眼珠转向褚莲,老虎窗外的日光正好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略带刚硬的线条照得柔软下来。

    “那可是你家啊。不管走到哪儿了,心里都惦记。”他说,说完了这一句,他就再也不发表意见了,就好像给这件事儿定了什么性一样。济兰默默地不说话,瓦莱里扬又开始收拾他的东西。直到最后济兰也站起来说:“那……那你抓紧吧。我帮你问问火车票……虽然铁路局的人你应该比我更熟。我们走了,本来应该吃顿饭的……”

    瓦莱里扬不抬头,手里抓着一件破抹布似的裤子。应该不会吃饭了。一旦有任何消息、任何一张票,他都会立刻离开这里,回到俄国。说不定他们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要离开。所以如果这就是最后一次见面,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