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作品:《此心如铁

    褚莲正在转拨号盘,闻言一边转、一边说:“本来也是开不起来的——是吧?要不是那个谁……谷原孝行,你也不会让明珠开门营业。”

    周楚莘脸上有点儿挂不住了,口中却说:“只是给你个小教训罢了!谁让你……哼。你快问吧,小心我一会儿后悔。”

    他当然不会后悔,他最该后悔的是,不该为了一个答案坐在这里等,显得他傻极了,也显得那个电话长得极了。报纸非常无聊,他扫了几眼,无非都是日人、俄人和中国人的冲突;于是不禁竖起耳朵来,去听褚莲说电话。

    “……三成。嗯。是啊,给的价格可是不低。”褚莲说,周楚莘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似乎还看见他撩起眼皮,短暂地看了他一眼,他立刻用报纸把自己遮了起来,好像在上头发现了什么大新闻似的,“嗯,他现在还坐在这儿呢。”

    “你怎么说?”褚莲低低地笑了起来,“……行吧,既然你都发话了。嗯,今儿晚上没啥事儿。大概……大概六点钟吧,六点钟到家,等我吃饭。”

    电话结束了。久久的安静。

    安静得周楚莘都沉不住气了,他只好把报纸略略往下一点,好让自己的眼睛从报纸上方冒出来偷窥——

    褚莲正看着他呢!

    他手里的报纸几乎是飞了出去,这一下给周楚莘吓出了一身白毛汗,止不住地骂道:“你打完电话不吱声!”

    “我想看看你看什么新闻那么入神。”褚莲指了指那张报纸。

    “……大新闻,咋的了!”

    “啊……”褚莲忍俊不禁,“去年六月份的报纸有什么大新闻吗?”

    从脖颈开始,一直往上,周楚莘的脸“唰”地红了。

    “你管我!”

    “我不管。”褚莲摇了摇头,把桌面上的文件拉过来,读了读,又翻了几页,倒没有急着签,这肯定要带回家去给济兰看一眼的,“我看没什么大问题,等签好了,过几天给你送到商店去吧。”

    “……你现在不签,那我在这儿等的什么?!”

    “我没要你等啊。”褚莲好笑道,指了指桌面上的电话,“不过济兰说了,可以签,还有一些条文,我们要看看,如果要改,我再告诉你。”

    周楚莘被他噎了个哑口无言: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个胡子日渐变得能说会道起来了呢?!一个动不动就割自己肉的野蛮人,居然在这里挑他的错了!说得好像是他非要等不可似的……笑话……土包子,胡子……

    他转身就要走。

    冷不丁地,褚莲在他身后叫住了他。

    道歉?他可不一定会接受……周楚莘这么想着,转过身来,等着褚莲先说。

    “你们家跟那个……谷原孝行,很熟吗?”

    周楚莘压着火,忍耐道:“你问他干啥?”

    “好奇。”褚莲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扶手椅,意思是请坐,周楚莘忍气吞声地坐了下来,“你妹妹说话都不好使,能让你周二公子松口的人,肯定不多。”

    周二公子用鼻子出气儿,“哼”的一声。

    “也不算很熟什么的吧——”他不耐烦地拧起眉头,抱着手臂,好像陷入了并不愉快的回忆里,“谷原在我家也有股份……你那是啥表情?不然你以为我家为什么叫‘洋行’,卖的都是洋货?我家的生意,他们谷原家出资很大。就这么简单。”

    说到这里,他几乎像是有点儿受辱似的,转过头,不看褚莲。

    “我爸爸他并不把这件事当回事。他觉得这就叫‘做生意’。横竖不跟着俄国人干,就跟着日本人干……毕竟,谁有钱谁才是大爷!”

    褚莲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周楚莘的那天。周楚莘知道了他是给华俄道胜银行跑腿,脸上那种轻蔑的表情……他还记得他说:“原来是毛子人的狗。”

    “谷原孝行这个人呢……有点儿怪。”周楚莘烦躁地说,“看起来挺内向,就算说日语的时候也是。我也有点儿想不明白,可能确实是无人可用吧,不然谷原老头子也不会让他来接管洋行生意……”

    看来在生意问题上,他们的相处不怎么愉快:至少是周楚莘一个人很不愉快。

    “不过,既然你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应该不会对你怎么样。他看起来崇拜死你了……我就想不通你到底有什么值得崇拜的……”周楚莘最后做了一个总结,话锋一转,忽然问道,“都开厂子了,你和罗济兰还住在一起?”

    “是啊。”褚莲点点头,“住一块儿挺方便的。”

    周楚莘微妙地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嘀咕一句。

    “老跟他腻在一块儿干什么。”

    “你说啥?”褚莲没听清。

    “没啥。我走了。”周楚莘站起身来,走出一段儿,又回过身,警告地指了指褚莲和他手里的文件,“有问题可以谈,没问题就快点儿签!我还等着呢,过时不候!”

    第87章 谷原孝行(下)

    没有等太久, 六月份的时候,褚莲又一次见到了谷原孝行。

    这天他在厂子里,门口有人叫他, 说有客人来找,叽里咕噜的也说不明白。他只好抛下喋喋不休的柴学真, 走出轰鸣的厂房, 到院子里来了。

    六月份已经渐渐热起来了。但是谷原孝行仍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 褚莲记不清是不是上一次的款式, 但总归都是一样的白色。他好像永远都是白惨惨的, 站在那里,一眼就看到了。

    见到褚莲出来,谷原孝行苍白的脸, 腼腆地微微笑了。

    “孝行……?”褚莲惊讶道, “来之前咋不说一声!”

    谷原孝行脸上仍是那种腼腆的笑容,褚莲甚至怀疑他能不能听得懂,但是很快, 谷原孝行就张开口,略带吃力地道:“突然, 想, 见面。就来了。”

    褚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满身的羊毛,笑道:“那你等我一会儿,我带你去吃饭?”他脑海里对谷原孝行的印象, 仍然停留在那个挂在他手臂上挣扎抓挠的孩子身上,因此一见了孩子,就想着要管饭。没想到谷原孝行摇了摇头,他以为对方没听懂, 绞尽脑汁想出来一句日语,“米西?是吧,我们去米西米西?”

    谷原孝行扑哧笑了,使劲又摇了摇头,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头,指了指褚莲身后的厂房:“我、吃饭了。你,带我去,好不好?”

    褚莲还能说什么?他心里想,大概是谷原孝行很体贴他这一身衣裳出门不太方便——他一直还当谷原孝行是去年那个瘦猫似的孩子,现在他长大了,衣冠楚楚的,让他有几分刮目相看式的不适应。说来,他和谷原孝行不算熟悉,只是萍水相逢,这孩子却很自来熟的。

    因此他甚至带着几分慈爱地,把谷原孝行领进了厂房:“那有啥的?没有你,这厂子还开不了业呢!”

    厂房里头的机器仍在运作,工人三班倒地工作,产出一段又一段的呢子。谷原孝行并不说话,只有在褚莲对他介绍机器和厂区的时候才点一点头,笑一下,也不知道到底听懂没有。一直走到厂房尽头,又有几台机器,用途显然与大部分机器不同。

    这时候,谷原孝行才说话了:“……毯?”

    褚莲看了看机器,笑道:“是啊,毛毯。”说着,他甚至从旁边的箱子里抽出来一条,给谷原孝行看,“你瞅瞅这个毯子,还上不了市呢。五月份我们产了一批,量很小,这就是。太硬了,又粗。”

    果然,那毛毯在他手里显出一种宁折不弯的气势,褚莲使劲一折!那毯子才不情不愿地弯折下来,一松手,它又缓缓地张开来了,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技术……不行。”谷原孝行摇了摇头,因为机器的轰鸣,不得不大声地、一字一顿地说,“卖不、出去。”

    他们两个说话的时候,柴学真终于发现了褚莲的踪迹,抱着他的厚本子追杀而来,一眼就看见了褚莲手里的毯子和谷原孝行。他的脸几乎是立刻就红了。

    “毯子……怎、怎么?”

    他本来是被褚莲给人看毯子这事儿弄得羞愧不堪,想要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可是谷原孝行对中文的意味理解得可不那么透彻,闻言认真地点了点头,对柴学真说:“是的,很、很差,最恶!”

    柴学真的脸红得不能更红了,然后他一把就把褚莲手里的毯子抢了回来,抱在怀里不撒手。

    “还还还有待改进!不不不不不是最终……结果!”

    褚莲只好对着他的耳朵大声说:“不是要笑话你!就是给他看看,参观!”

    “那去别的地方参!”柴学真抱着毯子,警惕地看着这个陌生人。

    但是谷原孝行已经无需再看,显然,他对这毯子的质量已经有了公允的判断。

    “我们出去说!这儿太吵!”

    褚莲说,谷原孝行露出困惑的表情,他干脆一把揽过这日本小孩儿的肩膀,带着他往外走去;谷原的肩膀在褚莲的手臂下微微一动,然后就顺着他的力道,跟他一块儿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