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作品:《此心如铁

    万山雪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冷笑,可是笑不出来,又点头说:“对,你说得对。可是,我是个正常男人。”

    “正常男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济兰捧着肚子狂笑起来,笑得眼泪都从挤压的眼角里流出来了,“你——你还以为自己能跟娘们生儿育女?你做梦,褚莲!我告诉你,你做梦!”

    万山雪眨了眨眼,忽然转过头去,看着那棵沧桑的老树,它已经准备好过冬了,那么他呢?他又准备好了吗。

    济兰喘息几许,捂着眼睛,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像笑声,反而如同一个跌破了膝盖的孩子嚎啕大哭一般。万山雪还是不看他,只是瞪着树皮上虚空的某一点,任由他的翻垛的一点一点直起腰来,收拾好自己,把散落在地的每一片碎片捡起来,将将拼凑好他应有的完整的自尊。

    “我最后问你一句。褚莲,你到底爱不爱我。”

    不用看也知道。济兰一定是腰板挺得直直的,扬着他高傲的下巴,明明想要哭,却又强装没哭。他就是这样的孩子。他本来就还是个孩子。

    “不爱。”万山雪说。

    “好,好——”济兰的呼吸又不稳了,他勉力停顿了一下,眼神还是几近怨毒,每一个字,都在他的唇齿之间淬满了毒才吐出来的,“你好样儿的,褚莲。你好样儿的……你……你要么杀了我,今天就杀了我。要么,我下了山,等我成了气候,我就来杀了你!!”

    万山雪不为所动,麻木不仁,济兰却无可阻拦,像一挺机关枪一般咄咄道:

    “你爱的人,你关心的人,我会把他们全杀了!!你记着我的话,我萨古达济兰,一口唾沫一个钉!郝粮、史田、计正青、郎项明、还有那个秀才——你在乎他们一分,我就杀他们一次,你在乎他们一百分,我就杀他们一百次!!你记着!!”

    济兰甚至已经忘却了郎项明已经死了,再用不着他杀,他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用最恶毒的诅咒和最狠的狠话去刺万山雪——为什么他能这么不为所动?为什么他不像他一样,感觉自己快要死了,恨不得在地上打滚,不顾一切地哀嚎?凭什么他就这么冷静?他果然没有爱过他?

    但万山雪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甚至已经转过头来,用一种平静却格外悲哀的眼光看着他。但他早已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口口声声说要杀了万山雪,却忘了自己还有一把枪。

    万山雪看着他,看着他狰狞的丑态和口不择言的愤怒,等他终于泄了力气,才终于颤抖着嘴唇开口:“那你还不滚,等什么!”

    济兰又是倒吸了一口气,不住地点头,点头,但是什么也没说出口,他最后再看了一眼万山雪,发觉万山雪实在没有半分挽留的意愿,忽然感到万箭穿心,几乎喘不上气,紧接着,又心如死灰,直觉实在没有必要再这么破口大骂下去,只好就这么一个劲儿地点头。他应该说些什么,又不该说些什么?总之该说的、不该说的,他已经全都说了。同时,他又想吐,胃里无序地翻搅着,他实在不能再看一眼万山雪了,一眼也看不得。

    他转身就走,万山雪没有追上来,但是他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恨不得肋下生出一对翅膀,就此飞走了。他一直走,一直走,甚至走到马厩,牵了马,不管谁问他什么,他一概没有回答。他必须走。再不走,他会真的杀了万山雪也说不定。他骑上马,没有想要去哪儿,没有心思分给这些问题,没有行李要收拾。

    济兰骑着马,一直跑、一直跑,跑得脸上一阵刺痛,才发现原来是泪水在他脸上吹干了。现在却没有人为他擦脸,说他“脸都哭潸了”。再也没有了。

    他勒停了马,一人一马,站在香炉山山脚下空旷的草野之上,仿佛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个人茕茕孑立。

    他忽然捧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作者有话说:

    终于到这一章了……感觉写得不是很好!

    但是请大家有序排队殴打作者……[小丑]

    第59章 寒冬(上)

    立冬了, 香炉山上,没有一个人下山去猫冬。

    翻垛的走了,但是如果谁去问万山雪, 万山雪只当没听见,于是渐渐的, 也不再有人问了。后来他们也就没有时间去问了, 因为都要忙着喂马、擦枪、清点子弹。大伙儿心里都有数儿, 数着日子, 好像那一天也就近在眼前了。

    立冬那天, 香炉山上下雪了。

    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落在人的肩膀上,也不会化了。屋里的炕早早地烧了起来, 万山雪坐在炕头, 抽着他的烟袋锅子。老来少就坐在旁边,哆嗦着手喝酒。

    “明儿我让小飞把你们爷俩送下山去。”万山雪说。

    隔着一扇门,两个人听见外头传来孩子的笑声, 是邵小飞和其他崽子们正在陪他玩儿老鹰抓小鸡。目睹死亡的冲击正在离他远去,他很快又变回那个开朗活泼的孩子了。

    老来少点点头。尽管在香炉山上休养了几天, 他还是显得衰老消瘦了很多:“俺俩给你们大伙儿添麻烦了, 啊。”

    “……没有。”万山雪说。好像听着小栓子的笑声和叫声,他心里某一块隐隐作痛的流血的伤口似乎稍稍愈合了一些。或许这是一种幻觉,但是有总比没有要强。

    又是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老来少犹豫着开口了。

    “莲哪, 实在不行,咱不当胡子了吧。”

    他这么一说,万山雪没有任何声音。他仍注视着前方,仿佛隔着一扇门, 就能看见小栓子他们玩耍的身影一样,那么专注。

    “叔也没别的张逞……可要是养活你和粮,也就是两双筷子两口饭,没啥的。”

    一种突如其来的痛苦攫住了万山雪,他忽然用一只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肩膀微微颤抖着。老来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讷讷地说:“莲哪,你心里苦,叔知道。”

    过了一会儿,万山雪重新直起了腰,手也放下来了;除了眼眶通红,跟刚才好像一点儿分别也没有,他还是那个大伙儿都指望着的大柜。

    “我心里头记着呢,叔。明儿你就和小栓子走吧,别挂念我。”

    “唉。”老来少长长叹了口气,想要嘱咐点儿什么,可他又嘱咐不出口,站起来,在原地有点滑稽地转了一圈,所以万山雪说:“去吧,老钱大叔,你跟小栓子玩儿去吧。”

    老来少走了。又剩下万山雪一个人在屋里发呆。外头的欢笑声渐渐消失了,雪更大了。

    他一个人出神了不知道多久,门忽然从外头打开了。郝粮一边拍着身上的雪,一边迈过门槛,走了进来,口中说道:“这雪真大啊,明年肯定要丰收了。”她还是穿着那身花布棉袄,长长的头发编成两根油光光的麻花辫,好像她还是一个待字闺中的大姑娘。但她的眼神显然已经与黄花大姑娘不同,多年以来,她的眼睛里增添了太多的苦痛和烦扰。

    ——这都是我带给她的吗?万山雪忽然这么问自己。眼前郝粮的眼睛忽然又化作了另一双眼睛,那眼睛本来是极漂亮的,却满是怨毒和泪水……他摇了摇头,把那双眼睛甩出自己的脑袋。可是没有用,没一会儿,他就又想道,他下山以后去了哪儿呢?他说那些话,全是激他的。要是他真去了那个毛子人那儿,他还放心点儿。和济兰的好日子好像已经成了上辈子的事儿。

    “想啥呢?”万山雪给郝粮惊醒了,他略略一低头,避开她的眼睛,嘴里只说“没啥”。他知道郝粮看出来了。如果说天底下还有什么人比他自己还要了解他,那就只能是郝粮。只是郝粮没有说而已。

    她不说话,因此他也不说话。

    姐弟两个静静地坐在炕头上。

    就像是一个闲来无事,只需消磨的午后。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谁也没有死去或者离开。

    “姐,我问你个事儿。”

    “你问呗。”

    “你就那么喜欢独眼枪吗?”

    郝粮的嘴巴微微张开,一时间却没说出话来。过了一会儿,她低头摆弄着自己一年胜似一年粗糙的手指和洗旧了的围裙。

    “喜欢不喜欢的……说这些……”她摆弄了一会儿,吸了吸鼻子,突然笑着说,“咋了,你怕以后……我跟他跑了?”

    “说胡话呢又。”万山雪嘀咕一声。

    “莲莲,姐错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强颜欢笑的颤抖,“姐真错了。以后……咱俩还在一块儿过日子,行不行?姐就照顾你一辈子,其他的……姐啥都不想了。”

    万山雪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郝粮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从炕上下来了,说:“我去看看他们清点柴火(子弹)点得咋样了。”说完,又推门出去了。漫天的风雪在那条门缝之中一闪,重新被关在门外。

    立冬后的第三天夜里,万山雪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中醒来了。

    “大柜!醒醒!影子(哨兵)看见人了!”门口有人又低又快地说话,“还没到山脚,咱得下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