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作品:《此心如铁

    “都舒坦了吧?”他大笑着问。

    “舒坦了!”男人们粗野快活的声音应和着他。

    “扯呼!”他说,领着人走出了屋子,现在院子里站岗的已经换了两个崽子,看见他们出来,都张罗牵马。三荒子往院子一角一看,看见那孩子还是五花大绑,整张脸肿得乱七八糟,他醒着,可还是瞪着三荒子。

    三荒子走过去,他立刻瑟缩着要躲。三荒子一把抓住了他的领子,却不是要打他。

    几乎是很温柔地,拍了拍那青紫色的高高肿起的脸。

    “别瞪俺了。”他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回屋去看看你妈。你不随她。她挺白啊。”

    作者有话说:

    突然出现!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不是

    第52章 出事儿

    说不上是直觉还是多心, 于敏讷仍感到内心不安。

    万山雪对他们,除了绺子不能横推力压(欺凌弱小)一类的规矩,其他的都不咋管:就像是他时不常下山来看看他老娘, 万山雪和粮也是没有二话的。他又陪着他惊魂未定的老娘待了几晚,没几天, 立刻又听说, 旁边一个围子的老胡家惨遭胡子洗劫, 家里人都死绝了——这就又跟他娘听来的事儿对上了。

    胡子闹得这么猖獗, 简直是无法无天。何况赶尽杀绝, 那是邪岔子才干的事儿……邪啊,真他妈邪。

    于敏讷再也坐不住了,千叮咛万嘱咐, 让她老娘闩好了门, 他一大早就动身上山。

    这条山路,他是几乎是走得最多的一个人。下来、上去。上去、下来。全因为他有家有靠,心里有挂念。

    他背着他娘非要他带着不可的酱茄子扭和辣椒酱吭哧吭哧地在山道上走, 忽然听见背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回身一望:一匹棕马上一个高个儿汉子, 肩宽背厚,一只眼睛戴着眼罩,不是史田还是谁?

    史田轻“吁”一声,停在于敏讷跟前。于敏讷被马蹄扬起的尘灰呛得连连咳嗽。

    “炮、咳咳、炮头也才回来?”

    “欸。”史田答应一声, 脸色却不是很好,没多说什么,直接把于敏讷拉上了马背,两个人就这么一直到了山上, 直奔大屋。好像各有各的一肚子事儿。

    万山雪正和郝粮吃早饭,济兰坐在炕上一角看书。三人看见史田和于敏讷一块儿回来,都停了筷子,济兰的脸也抬起来了。

    “你俩咋这么风尘仆仆的。坐下吃两口。”粮姐一指炕桌上的小葱拌豆腐,没人动,史田喘匀了气,于敏讷抱着他装满瓶瓶罐罐的包袱,然后史田说:

    “秋子梨出事儿了。”

    就在前天晚上,麻达林里响了起来。具体怎么响起来的不知道,麻达林这地方嘎咕,寻常人摸不透路,没想到大半夜能响!不过也就是这地方邪,所以据说没打得多惨,秋子梨和压掌柜的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来响的绺子把他们的木刻楞洗劫一空,不知道死伤了多少人。

    “那孩子呢?算日子,他俩的孩子都该有半岁了……”

    郝粮傻住了,好半晌才问。

    “啥孩子?不知道,没听说。就听说,有一群蒙面的胡子,大半夜杀过去的!”史田说。

    又是一阵死寂。

    “是三荒子。”于敏讷怔怔地道,所有人都看着他,他神思不属,甚至顾不上害臊脸红,“我娘说,这阵子各个围子里头到处有人砸窑绑票……能插(杀)的都插了……不留活口……”

    说到最后,他牙关战战,格格作响,两只手抱着自己,说不下去了。

    好一会儿,万山雪才说:“可能就是栽花(打散)了,没说倒(死)了,人就应该还活着。”

    “是,是……秋子梨枪法好,人也机灵,不至于……”

    郝粮喃喃地道,心神不宁地抓着自己的衣角,指节都跟着泛白了,但是真正让她这么不安的,大约不仅仅是秋子梨一家子的失踪,而是于敏讷不管不顾说出来的——三荒子。

    三荒子一直是个狡猾的胡子。关东山有关东山的规矩。早前他哥西五在的时候,那也是一个有名有姓的大绺子,局红管亮,也讲点儿江湖道义。现在他三荒子起来了,多少次一点儿规矩也不顾,砸窑又杀个干净,听了就让人齿冷。

    “别的听说了吗?”济兰的声音响起来,于敏讷还兀自发怔,直到他一抬眼睛,就看见济兰正看着他,这话原来是问他的,他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

    “也不是听说……大前天晚上,我家来了一伙人来讨饭吃,我看不像、不像哪个大绺子的,刚进门的时候,蒙着脸;说话也古怪,我就说我是秋子梨大柜家的,结果领头儿的说,说……”

    “说什么?”济兰声音里的平淡和冷静似乎让于敏讷镇定了些许,他咽了口唾沫,看了看济兰,又看了看都等着他回答的大伙儿,两条眉毛和眼角像水一样流泄下去——

    “他说,让你们秋子梨大柜别跟万山雪熟道(要好)了,万、万、万山雪他迟早要……要倒!”

    万山雪动也没有动一下。

    他是那么的平静,平静到几乎冷酷的地步。他甚至微微挑起了一条浓黑的眉毛。

    “这是跟我下战书呢。”他轻声说,大家伙提心吊胆的目光又都到了他身上。

    是啊,三荒子一向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这么大张旗鼓的事儿,又是招兵买马,又是四处抢粮,他要做,那就只有一个理由:

    他要动手了。

    晚秋的北风是肃杀的。

    济兰抬头望去,忽然发现后山树上的叶子已经掉了泰半,金灿灿又孤零零的。他就这么托着腮,像一个天真而不经世事的孩子,望着在风中挣扎摆动的树叶和橙红色的太阳,就好像第一次见似的专注。

    计正青下山去了,去找那个总在温柔乡里不出来的郎项明,于敏讷跟着一起,他想着重新安顿他的瞎眼老娘,史田应该还留在大屋,和万山雪郝粮说话……

    他非常平静,甚至有点儿出乎自己的意料。

    三荒子和万山雪总会走到这一步,或早或晚。胡子的命运是一条河流,无关它如何曲折,都通向一个固定的终点。

    秋子梨如此,万山雪也是如此。

    天色渐渐要暗了,济兰缩了缩肩膀,准备走了;一回身,却看见万山雪站在那里,不知道看了他有多久。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种不能言说的东西。万山雪是想要问他“要不要走”吗?济兰想,阴恻恻地揣摩着万山雪的想法,要是他敢说——

    然而万山雪什么也没有说。济兰冷冰冰的手忽然被万山雪的一只手团团包住,万山雪的掌心温暖而干燥,还有些粗糙,和那年秋天,他握着他的手,教他打雁的时候一样。

    济兰仰起脸看他,有心问上一问,他到底在想什么?但万山雪只是对他微微一笑,他不喜欢那笑容里的宽纵和温柔,他第一次这么不喜欢。他不想万山雪来安慰他,他想万山雪着急忙慌地来找他,他想万山雪问他他的意见,想……想让万山雪也放心地依赖他。

    香炉山上的灯一夜都没有灭。

    先是郎项明回来了,带着满身的秋风。计正青后回来的,因为他要去送于敏讷,进门就说,秀才得安顿他娘,且回不来呢。大屋里灯火通明、烟雾缭绕。郝粮把茶水泡得很浓,乍一看,青花料的大茶壶里头,深褐色的深不见底,不过倒啊倒,喝啊喝的,没一会儿就会露出里头厚重的茶叶来,这时候就要再添上水。

    “除了秀才,都来了吧。”

    熏筒子点上了,万山雪盘腿坐在炕沿上,旁边一左一右坐着济兰和郝粮;屋里还有几条板凳,上头分别坐着史田、计正青、郎项明。

    当然万山雪也不用谁回答,打眼一扫,四梁八柱都在这里头了。

    大伙儿都不说话,万山雪就接着道:“叫大伙儿都回来,是想跟大伙儿商量商量,三荒子的事儿。”

    “那还有啥说的。”没想到第一个应的是计正青,他一向是冷冷的,不一般的孤僻,这时候却说道,“这是早就该干的事儿了。大柜,你平时顾着我们兄弟,总也不提,可是这血海深仇,总有一天得报的。”

    “是啊。咱们不去响,他们这不来响咱们了吗。”郎项明摇摇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大柜,就等你给个音儿!”

    说完了,他环视一圈,那架势好像就等着谁跳起来跟他唱反调似的。当然没有这么个人。他的肩膀又落下来,两只胳膊肘压在大腿上,看了史田一眼。

    “独眼枪,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可是咱的炮头。”

    史田看他一眼,居然十分平静,想来谁都知道有这么一天。

    “大柜说啥就是啥,我没有二话。”

    万山雪一直听着他们说话,很久都没有抽他手里的烟袋锅子,似乎怔住了,又似乎只是听得太过专注。郝粮站起来,拿走茶壶去添水,济兰看见她捧起茶壶转身的时候,把眼睛在肘窝里抹了一下。

    余光里,万山雪却笑了。那双孩子似的、水水的眼睛笑得弯起来,嘴唇也扬起来,露出嘴角的虎牙。那模样就像济兰第一次见到他,又英俊、又可恨、又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