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作品:《此心如铁

    上了山,当了胡子,再想要过普通人的日子,那是不能的了。——万山雪这么和他说过。

    “你在这里很好,很有分量……他们都会听你说话。但是一旦你到银行去?那就完全不一样了。”瓦莱里扬还在劝说他。

    哪里不一样?大约是,不再在腰间别着一把枪,靴筒子里头再藏着一把枪。可以穿新式的衣裳,打扮得干净、体面,走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而不是在山上,享受着幸存者的幸运,踩着万年不变的土路,因为一个英俊的野蛮人投来的似笑非笑的一眼,亲切地搭上来的胳膊而手足无措,强自镇定,然后就把自己整个人赔了进去。

    “我……我不能走。”

    “……好吧。但是别急着拒绝我。我说了要给你你的那一份的。你这么聪明,没有你,我的合同也回不来。”瓦莱里扬又凑得近了一些,低声说,“我身上的卢布都被人搜去了——你们不是在用吗,这些卢布?罗曼诺夫卢布,给你们带来了多少便利啊!”

    华俄道胜银行的卢布,也称之为“羌帖”,简直是比大洋还好用的钱。瓦莱里扬提起来,不由得让人遐想,这一笔财富,到底能换多少银元,够给狗子买几条棉裤?

    “来到关东的人都要用的,卢布。多少商人巨贾一落脚哈尔滨,两眼一摸黑,根本不知道怎么用钱。他们需要一个换钱的人,只不过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你想要多少利,就要多少利。”

    这就是“钱桌子”。在哈尔滨的这几天,他也有所耳闻,甚至亲身见过。就在街边支起一个小桌,来人可以在这里换各种各样的货币,尤其是羌帖。

    “我有很多人可以帮我做这个工作,可是我想让你来。甚至你不需要亲自来,你只需要主持这个工作。我给你本金,你加倍地赚回来。我们平分。”

    济兰抬起眼,定定地看着瓦莱里扬。耳朵里是傅茹云在问万山雪,晚上留下来吃饭吧,他的呼吸急促了一下。这是个绝佳的机会——从钱桌子开始,靠着瓦莱里扬的关系,他能在之后得到更多。

    谁能当一辈子的胡子?

    就算是万山雪,也是一次又一次地走过鬼门关。济兰想,命运究竟能够饶恕他几次?人都要为自己打算的。万山雪不懂,也可以,因为他会替万山雪打算。

    万山雪谢绝了傅茹云的热情。

    但是既然已经拒绝了留饭,怎么也不能再把许永寿带走了。

    “不了,天快黑了,再不回去,粮该担心了。”万山雪说,又看了眼许永寿,“明天可得回来了,水香。”

    “嗳,大柜。”

    两个人没有骑马,就赶着他们拜年的时候用的那辆旧板车,回香炉山上去。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草野与天空的交界,一轮红日缓缓地陷落下去。万山雪坐在前头赶车,济兰坐在车里,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欢喜还是怅然。

    平心而论,他更喜欢哈尔滨的生活。他在绺子里陷得太久了,几乎忘了自己之前的种种享受——享受非是为着享受本身,享受只是一种身份的证明。

    最重要的是,在哈尔滨,他们几乎是过着他们两个人的日子。只有他们,单独两个人。

    “天快黑了!”济兰说。在这里,天黑以后,他就听不见作为大柜的万山雪像孩子一样地说“电灯!”了。这是一个蛮荒的世界,而万山雪如鱼得水。

    “是啊!”万山雪回他,“那我给你讲个鬼故事吧!”

    “啊?”

    “也不算鬼故事吧。”万山雪“驾!”了一声,板车微微颠簸,天色愈暗了,“你知道黄皮子不?就是黄鼠狼,也有人叫它黄大仙。要是有一天,你碰见一个穿衣裳的黄皮子张嘴问你‘我像不像人’?你可不能说‘像’。说了,它就成了气候了。这就叫‘黄皮子讨封’。”

    济兰捧着脸,似懂非懂,万山雪扬鞭,肩胛的肌肉跟着搏动。

    “以前有个老汉,鳏寡孤独的,一个人住。有一天,他梦见一个小黄皮子,问他说,‘老爷子,你家里缺点儿啥吗?我给你办了事儿,就能成仙去啦。’老汉想了想,说‘家里就缺一口马槽子’。小黄皮子说,‘明天晚上半夜十二点,到你们屯子东头去,那儿有一口石头的马槽子。等马槽子浮起来了,你就跟着,嘴里说飘轻,飘轻,就给你送到家里了。’老汉当然满口答应。

    “第二天晚上,他按照小黄皮子的吩咐,到屯子东头去,果然看见一口马槽子。

    “他一到了,马槽子就飘了起来。老汉心里好奇,往下头一看,只看见一排黄毛的小脚,是它们抬着马槽子呢!老汉口中轻声喊着‘飘轻!飘轻!’那马槽子果然飘轻,他跟着马槽子,都走到家门口了——”

    不知不觉间,济兰听得入了神。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这时候,就要靠着万山雪来找路了,小毛驴勤勤恳恳,板车仍辘轳向前。

    “老汉心里好奇,想道,要是说沉,这马槽子就会变沉吗?于是忽然说——‘死沉!’结果——

    “‘咣!’地一声,马槽子一下子落了下来!接着月光,老汉看见马槽子底下竟然渗出一滩血来——他再定睛一看,原来是下头的小黄皮子,全都给砸死了。”

    济兰张着嘴,眨巴眨巴眼,“欸呀”了一声,忙不迭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老汉因为有了马槽子,又买了马,垦了好几亩地,又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可是,打那以后,不管是他家的儿子、孙子、男丁、女丁,都生下来就是跛子。全是因为他造了孽,说话不算话啊。”

    济兰听了这话,不由得疑心想道,难不成是万山雪知道了瓦莱里扬和他说了些什么?不能不能,万山雪毕竟不懂俄语啊。

    他兀自出神的时候,小板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直到“吱嘎”一声,停了下来。

    万山雪缓缓转过身,济兰抬起头,只见到黑漆漆的夜色之中,一张惨白的脸,嘴巴忽然张开——

    “你看我,像不像人啊?”

    浓夜之中,一声尖叫回荡在林子之中,惊起了酣睡的鸟儿们,直到那尖叫声消散了,才有朗朗的笑声响起来。

    “万!山!雪!”济兰的拳头一下一下地擂在万山雪的肩膀上,万山雪哈哈大笑,抱着他滚在板车上,济兰仍旧挣动不休,头发也乱了,两颊都气得通红,而万山雪温热的嘴唇在其上啄吻,让他的脸红慢慢就变成了别的意味。他的手心感受到万山雪笑起来时胸膛的搏动,他彻底没办法了。

    济兰不挣扎了,万山雪趴在他身上。越过万山雪的肩头,满天星斗,湛然可见。

    他感觉万山雪的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他顺着万山雪的脊背缓缓抚摸,像是在顺毛捋一只吃饱喝足的猛兽,而这样猛兽就变成了大猫。

    “我们在山上不也挺好的……?”万山雪问,呼吸热乎乎地喷在济兰的脖颈上,“等回去了,你粮姐给你做好吃的呢。茄子卤的过水面。”

    看着这样的星星,济兰还能够说什么呢。

    “嗯。”

    他听见自己的鼻音,很轻很轻。没来由,一种直觉告诉他,他要办钱桌子的事情,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万山雪知道的。

    作者有话说:

    思考了一下要不要改存稿……还是没有改……[无奈]

    第46章 拔香头子

    没几天, 许永寿带着瓦莱里扬派人送来的支票回来了。

    据瓦莱里扬派来的使者传话说,这张支票,可以换四十万羌帖呢!足够他们绺子逍遥好一阵子了。至于为什么不直接送钱来——那是不是太招摇了, 我没有那么蠢。瓦莱里扬原话这么说。

    麻烦又来了,换钱, 让谁去换?再去一趟哈尔滨?济兰和万山雪才刚刚在华俄道胜银行坑蒙拐骗过。但是还没等他们决定出来怎么办, 许永寿却提出了一件更令人头疼的事。

    他要拔香头子。

    入绺的时候, 要敬香, 这十九根香就一直留在香炉里头;现在要金盆洗手, 就得把那十九根香头子拔下来。

    堂屋里头鸦雀无声。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说话。

    许永寿不是一个会开玩笑的人。他总是四梁八柱里最沉默的那一个, 他作为水香的风格也沉稳且安静。不一会儿, 所有人又都看着万山雪,屏住呼吸,等他说话。

    “……草上飞, 你真这么想的?”

    “……大柜,我对不起你。”许永寿忽然说, 紧接着, 他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万山雪也站了起来。

    谁也没有见过许永寿这样的表情,既喜且悲,同时混杂着欢欣和纠结,几乎使得他的脸庞都跟着微微扭曲了。

    “茹云她……她怀孕了。”

    万山雪和郝粮对视了一眼。这日子倒巧, 就认识这么两个女人,前脚秋子梨生了孩子,后脚傅茹云又怀孕了。可是怀孕,终究是一件好事啊。

    许永寿跪在地上, 微微仰着脸,黧黑面庞上的肌肉因为讲述这个喜讯而不自然地抽动,他的表情平和太久,竟然无法适应这么复杂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