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作品:《此心如铁

    “我发现你最近对我脾气越来越大了。”计正青说,可好像一点儿意见也没有,他真是没扒瞎, 对着大柜和其他人,于敏讷是绝不敢这样的, “皮紧了?”

    于敏讷缩了缩肩膀, 外强中干地瞪了他一眼。

    “那咋了?人这么多……我,我可扛不动……”

    计正青看了他一眼,又走他的路,于敏讷跟在他旁边。

    “今年在山上过节, 你老娘那儿不得送几个月饼过去?爱吃啥的?”

    于敏讷老老实实地:“留两个川酥的就成了。”

    “中。”

    两个人去了一趟秀才的瞎眼老娘家,撂下了月饼和钱,交待好了今年要去“大掌柜的”那儿过节,大掌柜的那儿请了戏班子。老太太笑得是见牙不见眼, 直说既然大掌柜的看重,那就去吧,她这儿什么事儿也没有。俩人这就又回山上了。

    平常这样的年节,万山雪是不留他们的。今年就特在郎项明和梦秋新婚燕尔,过了这个节,就得找人给梦秋送下山去了,因此四梁八柱的,都在山上过节。

    他们两个下山的时候同乘的一匹马,回去的时候还是一样。这酸秀才除了大年夜那一回,还没真正经骑过马。大家伙儿都担心他骑马摔断脖子,因此计正青才自告奋勇来陪他。没一会儿,他们就到了香炉山顶上。山上已经热闹起来了,院儿里的空地上搭起来一个大戏台子,上头的戏班子正吹拉弹唱。唱蹦蹦的没有女人,因此这段拉场戏里的女角是个正儿八经的男人,只是勾了脸,画得人分不出男女来。这时候唱的正是一段《送情郎》:

    一不要你愁来,二不让你忧,三不要你穿错了奴的兜兜

    小妹妹的兜兜本是那个银锁链呀,情郎哥的兜兜是八宝如意钩

    一不要你慌来,二不叫你忙,三不要你穿错了奴的那个衣裳

    小妹妹的衣裳本是那个花挽袖,情郎哥的衣裳马蹄袖儿长

    小妹妹送情郎啊送到了大门东,尊一声老天爷下雨别刮风,刮风不如下点那小雨好呀,下小雨能留住我的郎,多呆几分钟

    小妹妹送情郎啊送到了大门南,顺腰中掏出来一呀么一串钱,这串钱留给情郎路上用啊,情郎哥你渴了饿了,用它好打打尖啊

    小妹妹送情郎啊送到了大门西,一抬头看见一个卖梨的,我有心给我的情郎买上那几个用,又一想我的情郎哥不爱吃酸东西

    小妹妹送情郎啊送到了大门北,抬头看大雁南飞排呀么排成队,那大雁南飞总有那归北日,情郎哥你此一去不知你多暂回,情郎哥你此一去不知你多暂回……

    戏台子底下正首该坐着的是万山雪和郝粮,但是这时候不知怎的,万山雪却不在;旁边坐着的就是郎项明和梦秋,两个人手拉着手,梦秋的眼圈红红的。

    “这戏选得不好,”郎项明凑近了她耳边低声说小话,“就是大家伙儿爱听点儿爱情戏,大柜惯得,回头我说他。”

    梦秋似笑非笑地横了他一眼。

    郎项明又说:“你瞪我好。比抹眼泪儿强。”

    “我没抹眼泪儿。”梦秋说,拿手到眼睛底下一抹,把干干的手指头给他看,“谁抹眼泪儿了。”

    说罢,她从怀里掏出来两个圆头圆脑的东西来——一个红的,一个蓝的。然后她把那个红色的塞到了郎项明的怀里:是那个红色的不倒翁。

    “老头子给你。”她说,“老太太给我。”

    “一会儿再不回去……他们该问了……”

    万山雪从喘息的间隙中脱开身来,一只鼻子仍在他颈间拱来拱去,他失去了耐心,手掌根抵着济兰的额头,终于把他给推开了。

    济兰也微微带着喘,两颗眼睛亮晶晶的。万山雪从灶台上站起来,直把他往外搡。

    “行了啊你,别得寸进尺。”

    济兰的眉毛高高地挑了起来。

    “你就是急着回去听戏。”

    “那咋了?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知道请个戏班子多钱呢。”万山雪说,整了整自己的衣领子,又颇为精细地对着水盆里的倒影捋了捋头发,又是人模狗样的一个齐整大柜,“尤其是唱胡子堆儿。”

    “啥叫唱胡子堆儿?”济兰傻乎乎地问。

    “给胡子唱戏,就叫唱胡子堆儿。”万山雪看着他,半晌笑了,“傻小子。”

    说这么几句话的工夫,两个人又越靠越近、越靠越近。万山雪这次直接抵住了济兰的胸膛,虎着脸说:“行了。别在这儿肉了。我瓜子儿呢?”济兰一指旁边小簸箕里的瓜子儿,他看了一眼,“行。我先出去,一会儿你再出来。”

    说罢,万山雪捧着他此行的本来目的,一簸箕瓜子儿,走了出去。剩下济兰迷茫地站在原地。

    万山雪回来的时候,戏台子上已经唱到了《红月娥做梦》。这是个单出头,还是刚才那个女角唱的。虽然他是个男人,可也有一把极甜的嗓子,把大家伙儿都唱得摇头晃脑的。

    “你脖子上有印儿。”

    万山雪的屁股刚沾上板凳,郝粮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他差点儿跳起来,一下子捂住脖子,就看见郝粮笑吟吟地看着他:“逗你玩儿的。”

    万山雪瞪了她一眼。

    “咋了?让我诈出来了吧。”她得意洋洋地抓过一把小簸箕里的瓜子儿,放在手心嗑了起来,“你俩……?”

    万山雪只好一个劲儿给她使眼色:“在这儿别说这个……”

    郝粮深深地看了万山雪一眼,又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看《红月娥做梦》,想到这时候应该唱一出《大西厢》,毕竟她才是那个小红娘啊!

    这么想的时候,济兰从灶房里头溜了出来,本来想往这边来,一转头,只见万山雪给了他一个极为用力的眼色,他只好往另一桌去——另一桌上,就坐着邵小飞,正痴痴看着台上的红月娥。见济兰来了,邵小飞有点儿扫兴,挪了挪屁股,给他让了半个板凳出来。

    济兰坐下了。

    邵小飞用眼尾乜着他,手里抓着一把花生,嚼着嚼着,忽然说:“我刚才都看见了!”

    济兰心下一动,缓了几秒,才说:“你看见了……?”

    “可不咋的。”轮到邵小飞摇头尾巴晃了。看着他这个得意劲儿,济兰皱起眉头,四下一看,看见众人都在看戏,没人听他们两个人说话,刚要开口,邵小飞又说,“你想要坐大柜那桌儿,人家不待见你,狠狠瞪了你一眼,是吧!”

    济兰的肩膀略略一松,自己也觉着很可乐似的,摇头笑了:“……这都让你看出来了。”

    邵小飞翻了个白眼:“那当然。你哥我,火眼金睛。”

    “你?哥?你今年几岁?”

    “十八了!”

    “……那你应该叫我哥才对。”济兰道,也从桌上抓了一把花生,和邵小飞不一样,他不是为着吃,只是很专注很仔细地剥开花生壳和里头的红皮,“怪不得他不让你常到山上来。”

    “什么他他他的!你放尊重点儿,叫大柜!”邵小飞斥责道,“没大没小。再说了,大柜不让我上山……那是,那是担心我。可是要我说啊,我的枪法,那可比你强多了。”

    “是,是。你管直。”济兰笑道,有点儿心不在焉,已经剥好了几个花生米,放在桌边一角,“大柜待见你。”

    “这你是说对了。他待见我,不待见你。”邵小飞得意洋洋地一挑眉,往地上一“呸”,吐出花生皮儿,“我和郎二哥是同乡,大柜来之前,我就做绺子的花舌子了!”

    济兰平静地看着邵小飞。过了一会儿,他心不甘情不愿地补充道:“半个行了吧?半个……”

    “你说,大柜是后来的?”济兰仍在扒他的花生,想象着他扒的是某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人的衣裳,有一搭没一搭似的问邵小飞。

    “是啊。早前这儿是独眼枪大哥当大柜的。”邵小飞说,看见济兰终于开始正眼看他,禁不住卖弄起来,台上红月娥下去了也不知道,“独眼枪大哥和郎二哥,都是一块儿起局的,是一个局底。后来万山雪大柜来了,还带着嫂子,就挂柱了。”

    济兰剥花生的手指忽然变得很温柔。

    “他来的时候你见着了?”

    “嘿,赶巧,我还真在山上吃漂洋子(饺子)!”邵小飞笑道,嘴巴里又开始嚼大枣,“那年冬天可冷可冷啦……大柜那时候也就……也就你这么大吧!带着嫂子,怀里还抱着……咳咳。总之,他就这么留下来了。大伙儿不管问什么,他都不说。”

    十八岁的万山雪?济兰向左前方一望,只望见这个二十二岁的,正和郝粮说话,说着说着哈哈大笑起来的万山雪。眼前却似乎看到那个十八岁的小伙子,在桌面上拍下一把拴着红缨子的枪,说他要入绺。

    “那……他怎么成了大柜的?”

    邵小飞托着下巴,终于有了点儿忧伤似的:“嗯……那时候绺子还不大呢。我也是听郎二哥说的。有一次,他们去砸窑,结果出了岔子。你知道史大哥为啥叫独眼枪?就是那一回,他瞎了一只眼睛……后来,这个大掌柜,就给万山雪大柜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