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作品:《此心如铁

    万山雪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喉结滚动,手中仍攥着枪,一动不动。

    “万山雪大当家的,好久不见了!”段玉卿扬声道,脸上居然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万山雪忽然感到手中的枪柄变得滑溜溜的,是他的手心出汗了。

    “好久不见了,局长?”但他脸上仍笑着,不管是什么时候,他都笑得出来,“升官了?”

    “嗨,大伙儿跟我客气客气而已,还是副的。”段玉卿说,忽然一扬下巴,示意万山雪他怀里还抱着肉票小金宝,“大柜这是干啥?咱们爷们儿的事儿,为难小孩儿算个啥!”

    万山雪冷笑道:“我是个胡子。杀个把人,啥时候这么稀奇?你们把我的人放回来,我把他放回去,扯平。”

    段玉卿摇了摇头。

    忽然,他也从腰间的枪带里拔出了枪,就对着被五花大绑的郎项明!

    万山雪猛地一颤,吼道:“你敢!”

    段玉卿脸上一点寒暄的笑意也没有了,挑眉道:“我当然敢。为啥不敢?”

    小鹦哥哀嚎一声,已经连滚带爬,到了段玉卿的马下,连连磕头,求老总顾忌着小金宝的性命。段玉卿一眼也没有看她,举着枪的手坚若磐石,一动不动。而小鹦哥很快也被其他跳子拉走了。

    万山雪的枪变得更滑了。生平第一次,他感到自己握不住自己最顺手的这把枪。

    段玉卿说:“大柜,现在不是我不敢开枪。恐怕是你不敢开枪。”

    万山雪说:“你要跟我赌?”

    段玉卿说:“这么说也行。赌一赌?我数三个数。”

    万山雪喉结滚动,枪口已经在小金宝的太阳穴上印下一个红肿的小圈,他的汗出得太多,衣服都要湿透了:“你以为我不敢杀了他?”

    段玉卿摇了摇头:“一。”

    万山雪哽住了。

    “二。”

    他张开口,想要飞速地说出一个万全的方案,但是——

    “三!”

    一切就像被拉长了似的那么慢——万山雪猛地调转了枪口,但是段玉卿也有同样的打算!枪把在万山雪手心里头打滑,几乎马上就要坠落,然后是“砰!”地一声——不,那是两声枪响叠在一起的声音,像是一枪和另一枪的回音,是濒死之人才能听见的回音——

    万山雪一头从马背上跌了下来,那颗子弹从他的肩头擦了过去,他一手死死抓住马缰,免得它尥蹶子把小金宝从它背上甩下来——他听见祁凤鸣惊呼了一声“局长!”,他从来弹无虚发。

    段玉卿的马戴着耳罩,捂着耳朵,还不算受惊太过,但仍然嘶鸣踢踏了一阵子;他捂着自己的肩膀,从指缝之间,鲜血一股股地满溢出来。他的脸色和刚刚的万山雪一样难看。

    “打个商量吧,局长!”万山雪半跪在土地上,满是汗水的英俊脸庞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他几乎是放声大笑,因为他在什么时候都笑得出来,“我上次放你一马,你这回放我一马。”

    段玉卿举起一只染血的手,让身后的人都不要妄动。

    “你把我的人放了。我跟你回去。”万山雪说,两只手举了起来,一只手上挂着他的撸子,他的胸膛仍在剧烈地起伏,姿态却是舒展的,连眉心都很平整,“行不?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另一旁,郎项明剧烈地挣扎起来,可是他的嘴被堵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现在没有谈条件的资格!”刚才的“谈判专家”又站了起来,段玉卿瞪了他一眼,他偃旗息鼓了。段玉卿喘着气,咬牙切齿地,几乎是狞笑了一下:“行。行。万山雪,你行啊。我承你的情。”因为失血,他的脸色越来越白,他闭了闭眼,终于喊道:“放人!”

    作者有话说:

    又是一场紧张刺激(?)的枪战戏……

    第30章 进书房

    香炉山上, 下了一场暴雨。

    今日的香炉山,安静得不同往日。如果不是这么样一场雨,这里甚至说得上是“死一般的寂静”。

    郎项明坐在炕沿儿上, 沉默地望着门外的狂风暴雨吹打在窗棂和地面上,劈里啪啦地响。他的脸火热地发着烧, 浑身打着哆嗦。旁边坐着的是梦秋, 她还惊魂未定, 却用手臂揽住他的肩膀, 似乎想用那只相比之下显得过于纤弱的胳膊传递给他一点安慰。他抖了一下肩膀, 把她的手甩掉了。羞耻让他抬不起脸。如果可以,他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而不是在这里, 受着自己和他人的双重的拷问。

    死寂。

    郝粮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片空地, 两只手还在围裙里抓着,抓得太紧,但她自己却感受不到疼痛, 半晌,她喃喃自语似的说:“这么说……没缓儿了, 是吧?”

    屋子里头, 男人们都在抽烟,一片愁云惨雾。济兰没有抽烟,他的脸色像雪一样白,自从郎项明回来之后, 他一直没有说话。

    “这事儿怪我。”史田十分突兀地道,往日里粗犷快活的一把嗓子发着颤,“怪我,要是我没听大柜的……要是我留下来了……”他说到一半, 一下子哽住了,丢下烟袋锅子,把整张脸埋进了他蒲扇似的两只手里,肩膀颤抖。郝粮的眼圈一下子红了,许永寿拍了拍她的肩膀。

    于敏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满头大汗,只好闷头给炕桌上的茶杯添水——但是它们都是满的,凉的,没有人喝。他抱着水壶,也怔怔地在板凳上坐下了。计正青阴着脸,一口接着一口地抽:“行了,现在说这个有啥用啊?留不留下,都得折几个进去……”他吐出一口长而又长的烟雾,“通缉令都贴了多少日子了……这不是撞枪口上了吗……”

    他说完,梦秋站起身来,走到屋子中央,她仍瑟瑟发抖着,嘴唇干裂而惨白:“都是我的错……要不是为了我……”

    她话说到一半,一声嚎叫打断了她。所有人都看了过去,郎项明正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泪水从满是红血丝的眼睛里喷薄而出,这种痛苦扭曲了他的脸庞,让他的俊美也跟着大打折扣了,看着简直像是一个发病的人:“都是我,都是我!都是为了换我!我该死,我该死啊!嫂子,你插了我吧……都是为了救我……”说着,他已经从大炕上滚落下来,伏在郝粮面前痛哭,梦秋跟着他一块儿跪了下来,两个人哭作一团。郝粮看着他俩,泪水倒着流,嘴唇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

    济兰冷眼看着这一对苦命鸳鸯抱头痛哭,屋内的哭声、抽泣声、叹息声响成一片,忽然之间,他大喝一声:“都别哭了!”

    所有人的脸又都转向了他。他从左到右,缓缓看去,这每一张脸上的表情,都是那么的自责、愁苦,还有悲哀,令他口中发苦,喉咙干涩地发紧。他想起他要说的话,努力地把万山雪的笑容从脑子里驱逐出去:“别哭了。”他又重复了一次,听见自己的声音十分低沉而平稳,仿佛就是万山雪本人在替他说话一样,“人还没死,提前替他嚎丧,一点儿好处也没有。”

    所有人还是仰着脸望着他,就像他是唯一一个主心骨。他也确实是。

    “我知道大伙儿心里都挺难受,挺自责的。所以我一直也没说话。现在,揽责任的都揽完了,想哭的也都哭差不多了,咱们来琢磨琢磨正事儿吧。

    “现下大柜刚被带走,就算是问斩,也不是今天就斩的。进书房(进班房)是个大事儿,虽然大柜不会今天就死,”说到“死”这个字,济兰感到自己的喉结艰难地紧缩了一下,“但是我们只有这几天的时间,把大柜救出来!”

    “救?咋救?闯大牢?”史田失声问道。

    济兰摇了摇头。

    想也知道,在守卫完备,万山雪又是头号通缉犯这么个情况下,劫大狱几乎是不可能成功的事情。济兰的眼睛在众人的脸上又一次扫过,沉吟说:“劫大狱是不可能的。我有个主意……溜子海(很险),但胜算更大……”

    所有人都巴巴地看着他。郝粮的泪水像两条安静的小溪流,从面庞上滚滚而下。济兰深吸了一口气。

    “劫法场。”

    “万山雪!出来!”

    牢门上的锁链叮当一响,万山雪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本来是舒舒服服、枕着自己的胳膊躺着睡午觉来的,刚要昏昏然入眠,这一嗓子又给他嚎醒了。他翻身下床,忽然发觉自己的双手双脚都沉甸甸的,这才想起来,进来之前,他们给他上了铐子,拷得结结实实的。

    看样子,这是要提审了。

    他站起来,两只脚拖着叮当作响的脚镣,站得却是身板儿溜直,跟着来叫人的警察走出了他的小单间儿,那警察也禁不住多看了他两眼。毕竟胡子常见,可是这么英俊,又这么坦然的大胡子,还是头一次见。

    “笑啥?你还挺光荣的呢!”那人自以为可以训一训他似的,板着一张年轻的脸,叫万山雪看了只觉得好玩儿好笑,并没有什么威慑力,摇了摇头,自己走进了面前的小屋子。

    这是专提审犯人的房间,摆着一张桌子,两只椅子。桌子后头,坐着一个万山雪意料之内的人。那个人见他进来了,脸色阴沉下来,万山雪却笑了。他叮了咣啷地走进来,还当自己家似的,一抬下巴,问道:“局长,伤还没好全呢,就赶着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