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云水遥压了风头,巫辰虽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紧抿着唇,随波逐流,缓缓鼓着掌,“云师弟眼界之高,令人敬佩,完全不知,你竟出自穷乡僻里。”

    穷乡僻里?

    这话说得……怎么来路不善?

    众人哑然,总觉得两人之间拱着一团莫名的火。

    被人说是来自粗鄙的乡下,云水遥也不恼怒,他淡然一笑,没与巫辰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儿置气。

    “斯起于田垄,发于畎亩,修者不问出处。”

    轻吟片刻,周身灵韵浮现,环绕盘旋,仿有金光雨露至天而降,衬得他若仙人降世,遗世独立。

    巫辰被堵得哑口无言,又见他灵韵外露,似乎到了顿悟的前兆,心中的妒意如雨后春笋,扎根于心田。

    手中扇风的动作停下,巫辰一脸不怀好意,语气森然,“哥哥,你怎么看?”

    他要请人来评评理!

    哥哥嫌贫爱富,最是看不起乡下人。

    要知道,之前送礼的人太多,吴陵烦不胜烦,特意让巫辰来当苦力,筛选出有价值的东西。

    哥哥有求,巫辰自然欣然应允。

    巫辰依旧清楚地记得哥哥当日的话,“辰弟,你要记住,这送礼之人的挑选,可大有学问在里头。”

    那时候,自幼生长在宗门内的巫辰,周围围绕的人,要么是真清高,要么是假清高,总归是清高又体面的。

    他哪里见过像吴陵这般的人。

    生得俊俏风流,一活脱脱富家小公子、不食烟火的模样,却胆小如鼠,视财如命、明晃晃的将贪婪写在了眼里。

    明明半点都没伪装过,却莫名并不惹人厌恶,反而讨人喜欢得紧。

    巫辰最稀罕便宜哥哥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被“美色”晃了眼,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哥哥,我还从不知道,这送礼之人,还有什么学问哩,哥哥学富五车,见多识广,可否给我提点一二呢?”

    巫辰顺着人的话,一番恭维下去,将吴陵逗得眉开眼笑,乐不可支。

    眉飞色舞的少年撩了撩鬓角的发,将手举在人眼前。

    “这送礼之人,有两不收。”

    竖起食指。

    “一,窭人不收。”

    再竖起中指。

    “二,丑人不收。”

    特翻译成,穷丑之人,禁止送礼。

    “……为何?”

    巫辰的思维有些跟不上了,他还以为,哥哥收礼之时,是来者不拒,照单全收,哪里想得到,里面竟还有“陵式”学问。

    见巫辰疑惑不解,吴陵颇为傲慢地觑了他一眼。

    “辰弟,这你就不知了,你自幼便生在宗门,锦衣玉食,享尽荣华富贵,性子单纯,未历经尔虞我诈,你瞒我欺……”

    巫辰:“……”

    哥哥,你是在说你自己吧。

    巫辰虽然长得清秀俊雅,内里却是个黑心莲。

    身为宗主的儿子,他历经无数陷阱与暗杀,却依旧安然活着,修为还更上一层楼,这已经证明了他的见解、实力与运气。

    如今,却被哥哥说成是“单纯”,真是邪了门儿了。

    巫辰得到了此“殊荣”,不但不生气,倒稀奇得很。

    “哥哥,说重点。”

    “嗯?”吴陵挑眉,轻咳一声,当即丝滑切换,“窭人卑微低下,收窭人的礼,他会在未来要你返还数倍,若是你不还,嘿,那可就惨了,被窭人缠上,可不是一件好事,毕竟,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巫辰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睛。

    “这丑人嘛,自然是我自己的原因。人长得臼头深目,有碍观瞻,就算他送的礼物再名贵,只要一想起那张丑脸,这再贵重的礼物,也变成了一抔粪土,不堪入目,弃之如敝履。”

    巫辰当即狠狠点了点头,十分赞同这一点。

    他顿时想起,在知道同父异母的哥哥存在的时候,巫辰心中首先是排斥、敌意。

    可见到吴陵的第一眼,便被他的美貌摄住了,心中暗道,有这样一个哥哥,好像也不错。

    回忆完毕,巫辰暗自勾起唇。

    这云水遥出身卑微,哥哥最是看不起这种人!

    “哥哥?”

    怎么没人回他?

    大家都知吴陵肚子里只有半桶水,想看他笑话。

    “巫少主?”

    一小撮人当即一瞧,却乐了。

    原来,吴陵不知何时将手撑在下巴上,入了浅眠。

    就连云水遥都忍俊不禁。

    “巫少主竟是困了。”

    “困了?”

    这话一落,逐渐的,不管男女老少,皆无心论道,视线纷纷落在了吴陵的脸上。

    娇娇公子似是听累了,微张着唇,阖眼浅眠,浓密的睫毛如两把黑色小伞,遮在眼皮之上,在眼睑落下一层淡淡的阴影。

    恰好一朵祥云飘来,为他挡去暖阳,将他衬得美如梦中人。

    有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唯恐惊扰美人,甚至连论道的声音都不自觉小了很多。

    云水遥唇边浮现出淡淡的笑意,眼中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宠溺。

    “时间已久,我们改日再辩如何?”他提议。

    “可。”巫辰应允。

    “好。”

    众人也纷纷点头,一个接一个、步行离去,没有一个人取出剑来。

    因此,等吴陵再次醒过来之时,便发现在场一个人都没了。

    “人呢?”

    “我在这里呢,哥哥。”巫辰幽怨不已。

    “没说你。”吴陵蹙眉,颇为不耐。

    巫辰:“……”

    怨气不由得加重。

    吴陵环顾四周,见云水遥还在,面上一喜,两厢对比,被巫辰轻而易举看了去,顿时怨气滔天。

    “云师弟,你在干嘛?”吴陵站了起来。

    “作画。”

    “作画?”吴陵好奇地张望。

    却见云水遥身形挺拔,肩背舒展,如竹如松,手持一灵毫笔,在宣纸上笔走龙蛇。

    “云师弟,你还会画画?”

    没等人回答,一旁的巫辰幽幽道:“哥哥,我也会画画。”

    吴陵觑他一眼,撅唇,“没问你。”

    巫辰:“……”

    好了,他的怨气已经凝成了实质,快要化作一只怨鬼了!

    比之巫辰,云水遥可谓是春风得意,心底早就乐开了花,面上还故作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云师弟,你在画什么呢?”吴陵凑过去,辰星般的眸子微微颤动。

    这是……

    他脸颊微烫,就连耳朵都热了起来。

    “我在画一处、无与伦比的美景。”云水遥语气低缓,专心致志于画。

    他并未看吴陵一眼,可吴陵却觉得自己像是赤身裸。体般,被一双热烈的眼睛看了个透。

    吴陵轻轻咬唇,手指紧张地捏着自己的衣襟,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嗯……你画得真好。”他声细如蚊呐,带着一抹春日的娇羞。

    “好?”

    巫辰蹙眉,负手倾身上前,气得毛孔都差点冒白烟。

    他之前在云水遥开始作画时,瞟了一眼,可他只是在起底,画天上的白云,地上的灵花野草,普普通通,没什么可看的。

    甚至于,巫辰有这个自信,让他来下笔,能比云水遥画得更好。

    偏偏,随着画作的完整,落笔点睛。

    中央之地,身穿湖蓝色浅衣的美人托着下巴,美眸微阖,半遮半掩。

    寥寥几笔,就将吴陵昏昏欲睡的模样勾勒了出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勾人劲儿。

    明明半点不漏,却张力十足,令人按捺不住,欲罢不能。

    “好?”云水遥微微摇头,“就算用尽全力,也无法将此轻灵秀逸、神韵天然刻画而出。”

    轻灵秀逸、神韵天然?

    吴陵眨了眨眼睛,羞得脸都红透了,却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个夸奖。

    “嗯,确实如此。”

    他高高扬起脖子,偷偷望着云水遥淡笑的模样,又害羞地将目光收回。

    云师弟也真是的,一天净说什么大实话,害得他都不好意思了。

    见二人之间颇有暧昧,仿若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其他所有人隔开。

    而他自己,仿若一个大型电灯泡般,傻愣愣的,被排除在外。

    巫辰气得要死。

    这云水遥,当真是虚伪不堪,将溜须拍马做到了极致,偏偏故作清风朗月,教人瞧不出任何异样。

    落笔。

    云水遥轻轻拿起此画,静静观赏。

    “云师弟,你可是要赠我?”吴陵眨了眨眼睛,端起双手,自觉等待人赠画。

    云水遥失笑,将画卷放在了吴陵手中。

    “既赠君,愿君惜之。”

    果真是画来送他的。

    吴陵小心翼翼地收着这幅画,喜上眉梢,“云师弟,你放心,我会将这画裱在床前,日日观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