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作品:《家养小厨郎

    等到林霜降将所有食材清点完毕,起身望向窗外,景致已大不相同。

    满池红荷与白荷竞相绽放,红色荷花鲜艳夺目,白色荷花洁白无瑕,似有万柄,开得浩浩荡荡。

    荷香随着水汽阵阵袭来,清远沁人。

    “接天莲叶无穷碧”的诗境,便是眼前最真实的写照了。

    他忍不住扭头对李修然感叹:“真好看呀。”

    李修然看着他道:“嗯,好看。”

    画舫悠悠,行至荷塘最幽深处,与对面一小叶舟打了个照面。

    驾舟之人是位头戴新鲜荷叶冠、手持碧绿莲叶伞的小娘子,舟上堆满了青翠莲蓬、用荷叶包裹的香茶等物,琳琅满目,都是应节的莲荷风物。

    这便是观莲节特有的水上莲市了。

    那女郎似乎是江南人士,见有画舫靠近便扬起清亮的嗓音,用婉转的吴侬软语吆喝起来:“阿要新鲜莲蓬?雪藕脆生生,藕簪花样新,荷叶茶香喷喷哉——”

    林霜降听得似懂非懂,只觉那调子软糯好听,便侧头问李修然:“她方才吆喝的什么?”

    翻译这种事还得让原住民来。

    没想到李修然的反应有些奇怪,好像有点不太高兴:“喜欢听江南话?”

    “我也可以说江南话给你听。”

    林霜降无奈,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别闹,我是想买东西。”

    李修然这才不太情愿地用官话复述了一遍采莲女郎的吆喝内容。

    听到有自己想买的东西,林霜降心中一动,不用他招呼,采莲女便笑盈盈地指挥同伴将小舟靠了过来。

    林霜降能非常明显地感觉出身旁的李修然警觉起来。

    采莲女郎行至船前,仰头笑问:“这位小郎君,想买些什么?”

    林霜降指了指她船头摆着的一排藕簪。

    玉雕成的微型莲藕簪子,中间嵌着极小的莲子为蕊,通体莹润,美观好看。

    他方才远远便相中了。

    付过钱,采莲女撑篙离去,林霜降转过身,将那支新得的藕簪递到李修然面前。

    李修然垂眸看了看,挑眉,“送我的?”

    林霜降点头。

    李修然这才有点多云转晴的样子,一下子觉得这根簪子顺眼许多,有点高兴地问:“怎么想起送我这个?”

    林霜降说:“这根藕簪雕的是白花藕。”

    “和我刚才拿着的那根一样。”

    “这样你以后就能分清莲藕了。”

    林霜降微笑,送完簪子便高高兴兴地往小厨房去了。

    手握簪子看着他背影的李修然:“……”

    因着在河上吃的船宴,大多都是鱼、虾、莲藕这种因地制宜,符合在荷叶荷花旁边悠悠飘荡情调的吃食。

    林霜降和卞厨娘商量一番,决定做鱼锅卷子。

    红烧一条鲜嫩的大鱼,将现扭的面卷子贴在锅壁,利用锅中鱼汤蒸腾的热汽与汤汁将其焖熟,让面卷吸饱鱼鲜,到时热热闹闹的一锅出,热气腾腾,热闹丰足,最是适合船上围坐共食。

    做鱼锅卷子首选便是肉质细嫩、刺少且炖煮后不易散碎的淡水鱼,这样炖煮后鱼肉入味,还能和卷子的面香融合。

    林霜降在船上临时搭建的简易庖厨里检视一番,在草鱼、鲈鱼等鲜鱼里面挑中了鳙鱼。

    也就是后世俗称的胖头鱼。

    此鱼今古不分地都很头大,宋时记载“似鲢而黑,头甚大”,便称作其为鳙鱼。

    胖头鱼的精华在鱼头,富含丰腴的胶质油脂,经长时间炖煮能炖出浓郁乳白的汤汁,鲜香味足,而鱼锅卷子的关键就是让面卷吸饱鱼汤的鲜味,如此,用胖头鱼做出来的鱼锅卷子便会格外好吃。

    林霜降手脚麻利地将鱼段煎到两面微微泛黄,放葱、姜、蒜、八角等香料爆香,再添入清水,调入酱油、豆酱开始慢炖,随后再放里两勺自己酿的茱萸辣酱。

    不多,仅两勺,只为增香提味,勾勒出一丝若有似无的辣意。

    如此这锅鱼便算有了灵魂。

    林霜降擦了擦额上的汗,示意帮厨的小童将炉膛里的碳木拣出来几块,趁着炖鱼的工夫,他取过揉好的面团拉成长条,手指灵巧地一捻一拉,再轻轻一扭,便成了麻花状的小面卷。

    面是未经发酵的死面,放在鱼锅里吸汤一点不比发面的少,吃起来筋道还有面香。

    揭开锅盖,蒸腾的白雾裹挟着扑鼻的鲜香瞬间涌出,湿热的水汽扑人一脸,又被船上飘来的荷风吹去,格外舒适。

    林霜降把扭好的小面卷沿着鱼锅内侧一圈圈贴码上去,盖上锅盖。

    这下连火候都无需再调,让锅中鱼汤继续咕嘟咕嘟地翻滚,蒸腾的热汽便足以将面卷慢慢焖熟。

    咕嘟声从锅里面传来,能让人想象到里面的鱼是如何被骨酥肉烂,汤汁又是如何收得浓稠红亮。

    香味儿弥漫开来,将整条画舫都给淹没了。

    满船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抽动着鼻子,目光频频飘向庖厨方向。

    实在太香了!

    之后,林霜降又与其他厨工一道将其余几道船宴菜肴、糕点逐一备好,刚将一道菜端上宴桌,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清朗的谈笑声。

    定睛一瞧,竟是宁侍郎的私家画舫。

    两船遥遥相遇,李国公与宁侍郎在各自船头站定,隔着水面寒暄起来。

    李国公笑道:“真真是巧了,你怎么也跑到这僻静荷塘来了?”

    宁侍郎也玩笑道:“怎的,许你来赏野塘的清净,便不许我也来寻个雅趣?”

    老友偶然相逢,自是随性又欢喜,但比他们更高兴的人是李承安。

    他偷偷看了一眼宁侍郎身后窈窕而立的人,嘴角不由自主翘起,而后又马上掩饰般的放下。

    汴京城内外大小荷塘何止数十,怎么偏偏相遇了呢?

    他和宁大姐儿果真有缘。

    既然是如此巧合偶遇,宁侍郎和李国公便一拍即合,索性命人将两船并拢,以跳板相连,合为一处,共进船宴。

    宁晗也很高兴,除了见到李承安外还有一重——她马上就能尝到那位林小厨郎的手艺了!

    这满船的鱼鲜味儿,她方才还没上船就闻到了。

    还有——

    宁晗脑海中不由浮现方才远远瞥见的画面:那位骄矜的李二公子与清瘦的小厨郎咬着耳朵,不知在低语什么,姿态亲昵。

    光是回想那情景,她心头便漾开激动的喜悦。

    越想越觉得这一趟来得值了。

    不过更让她觉得值的还在后面——那一大锅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鱼卷子端上来后。

    宽腹铁锅中,红亮亮的酱汁咕嘟着小泡,肥硕的鱼块泡在汤里,鱼皮被红烧酱汁染得油亮深红,胶质都炖融了,光泽油亮。

    最新鲜的是上头贴着锅边码着的面卷,半浸在汤里的部分吸足了酱汁,染成深浅不一的酱色,上半截露在蒸汽中的部分保持麦粉原有的微黄,表面蒸出了一层薄薄的油光,看着就香。

    宁大姐儿的第一筷,毫不犹豫地伸向了这锅鱼。

    鱼肉是蒜瓣肉,被酱红油亮的汤汁裹着,酱汁咸香醇厚,鱼肉鲜甜细嫩,鱼头部位的活肉尤其味美,软糯黏润,胶质丰腴,吃进嘴里是黏糊糊的香。

    那面卷更是给了她惊喜。

    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面卷子,浸了鱼汤后不仅自身的麦香犹在,还融入了红烧酱香,面卷吸足了浓稠的鱼汤,软而不烂,每一口都鲜香十足,还带着浓浓的面香。

    宁晗连吃了好几个。

    这小卷子比鱼还好吃啊!

    李修然最喜欢林霜降做的藕粉酥糕。

    皮子酥松掉渣,里面的馅儿是凝如胶冻的藕粉,淡淡粉色,吃起来软糯绵密,藕香十足,还有淡淡的茉莉花香气。

    李修然连着吃了好几块,很是喜欢。

    他觉着这糕饼比林霜降那日给他做的牡蛎老鸡汤清淡许多,想来吃了这个,这几日格外不安分的小兄弟便可安生些了。

    这边热热闹闹地吃着,远处传来乐工奏乐的声音,笛音婉转,和着水声荷香,意境悠远。

    船宴尽欢,待到日暮时分,便到了观莲节最令人期待的环节——放荷灯。

    观莲节最受欢迎的活动莫过于此,几乎天刚一擦黑,远近水面上便次第亮起了点点暖黄光晕,各式各样的荷灯被放入水中,随波漂流,星星点点,与月色荷影相映。

    面对此情此景,李承安心中忽地浮起一句应景的诗,他状似无意地挪步,站到宁大姐儿身侧,望着水面那星星点点的光吟诵:“灯影随波去,荷香入梦来。”

    宁晗捏着手帕低头偷偷笑了一下。

    一旁的李修然成功被兄长酸到了,抖落一身鸡皮疙瘩,连忙离他远远的,去找林霜降了。

    林霜降也在放荷灯。

    他手中托着的荷灯是用掏空的莲蓬制成,内置一小截灯芯,里面还卷着一截愿笺。

    肯定是许了和做饭、庖厨相关的愿望吧。李修然几乎不用想就能猜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