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s市,初春,谭宅。

    天色刚亮。

    黎春睡得并不安稳。

    z省回来后,那个纠缠了她七年、预示着谭家大厦将倾的噩梦,再未造访。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场梦。

    昏暗的地堡,甄赦扣着她的手腕,在最深处发了狠地顶弄她,逼着她叫他的名字。

    梦里,她像是被某种失控的潮水淹没,终于低低唤了一声:

    “阿赦。”

    下一瞬,火光翻涌。

    废液池上方,男人松开她的手。

    他浑身血肉模糊,却在笑。那笑里有释然,也有刻骨的不舍。

    “命,还你了。”

    然后,他向后坠去。

    “甄赦!”

    黎春的心脏骤缩,用力伸手,却只抓到虚无的风。

    “喵~”

    这一声,把黎春从梦境里扯了回来。

    黎春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恍惚良久。

    ostara从床尾走到她身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腕。

    “早。”黎春揉了揉它的脑袋。

    卢凌霄去英国养伤,ostara被黎春从宠物店接回了谭宅。

    起初它对谭宅很挑剔,连谭家洛连夜它编程做的自动逗猫器都爱答不理。直到它习惯了黎春每天陪它睡觉,给它梳毛,习惯了每天晚上在黎春的视频通话里听见卢凌霄的声音。

    它才勉为其难,住了下来。

    黎春起身,拉开窗帘。

    初春的谭宅被晨光笼着。花园里新抽的嫩芽湿漉漉的,泛着新绿。

    这间卧室,是整座谭宅视野、采光最好的主卧。

    两个月前,黎春的手伤基本恢复。夫人沉淑仪陪着谭老爷子飞赴h岛前,把这间房塞给了她。

    “春春,别再住原来那间小房间。谭宅的规矩,以后由你定,你就该住最好的。”

    母亲林秀芝也跟着他们走了。如今谭宅的管理,又回到黎春手上。

    床头柜上,手机亮起。

    是谭屹发来的信息。

    【z省初春的雪化了。周五回s市。春春,想见你。】

    寥寥数语,很克制。

    z省最近正式进入换届关键期,他的去向至今未定。甄乔的事,甄家残余的事,a国那场风暴留下的余震,也都需要他一点点推进。

    这三个月,他再忙,每个月至少回谭宅一趟。

    不失控,不越界。只是来看她。

    陪她吃一顿饭,问问她的伤,听她说新事务所的筹备。

    然后在夜色里,独自离开。

    黎春微笑着回复。【好,等你。】

    洗漱、换衣。

    走进衣帽间,清一色的黑白灰管家制服已收进最里层。取而代之的,是傅清霜每周按时送来的当季高定,以及各大品牌送来的鞋包,沉淑仪、谭征和谭思谦给她的珠宝。

    今天,她选了一件珍珠白真丝衬衫,搭配烟灰色高腰阔腿裤,外搭一件雾蓝色的薄风衣。

    不招摇,却压得住场。

    推门下楼前,手机又震了一下。

    英国时间深夜。

    卢凌霄:【spring,早。ostara有没有想我?】

    黎春低头看了眼正在咬她拖鞋带子的猫。

    她拍了一张发过去,照片边缘刚好带到了她半截雾蓝色的风衣下摆。

    【它比较想我的拖鞋。】

    那边很快回了一个无奈的笑脸。

    随后,是一句语音。

    “spring,伦敦今天久违地放晴了。ostara如果太调皮,随时告诉我,我替你教训它。当然……如果它很乖,能不能替我,向它的女主人讨一个早安吻?”

    黎春站在楼梯口,听完那句语音。

    她回复:【ostara很乖。按时吃药,早点睡。】

    配上一个晚安吻的表情。

    “喵呜~”ostara仰起头看她。

    黎春揉了揉它的脑袋。“走吧,吃早饭。”

    七点半。

    谭宅餐厅。

    长桌上已经摆好了丰盛的早餐。空气里弥漫着现磨黑咖与黄油烘焙的香气,以及……微妙的火药味。

    谭征、谭司谦、谭家洛都在。

    谭征腹部的创口已经拆线,尽管医生严厉警告不能久坐劳累,但他显然把医嘱当成了耳旁风,昨晚又连开三个跨国视讯会议,凌晨才从书房出来。

    谭司谦的肋骨愈合得不错,复健极其拼命。随着网上舆论的彻底逆转,《关山烬》的复拍也已提上日程,近期正逐步恢复营业,重回顶流王座。

    谭家洛从z省回来后,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乌黑的眸子沉静时,竟隐隐有了谭家男人的压迫感。当然,只限于黎春看不见的时候。

    黎春一进餐厅,他就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拉开主位的椅子:“姐姐,早。”

    餐桌一旁的吴雨欣早已见怪不怪,站在旁边朝黎春促狭地笑笑。黎春给了小吴一个无奈的眼神。

    谭司谦嗤了一声。“你是弹簧吗?弹起来那么快。”

    谭家洛反唇相讥:“我弹得快,是因为我年轻。三哥肋骨刚好,确实弹不起来。”

    谭司谦:“……”

    长桌另一端,谭征慢条斯理地将杯子搁在骨瓷碟上。

    谭征的目光落在黎春身上,眸色微深。

    “早餐后要出门?”谭征问。

    “嗯。”黎春坐下,“上午去事务所,下午还约了人。”

    话音刚落。

    谭司谦、谭家洛几乎异口同声:“我送你。”

    黎春:“我自己开车。”

    谭征皱眉:“你的手刚恢复,长时间开车不合适。我送你过去。”

    谭思谦:“二哥,你去谭氏总部,根本不顺路。”

    谭征:“你今天不是要拍复出预热视频?”

    “下午拍。”谭司谦说得理直气壮,“上午很空。”

    “你的复健师九点到。”黎春无情地拆穿他,“谭司谦,你如果今天敢耽误复健,我会直接把你打包送去复健中心,全封闭训练。”

    谭司谦瞬间偃旗息鼓。

    谭家洛:“姐姐,我今天上午没课。”

    谭征冷声:“你上午九点有答辩。”

    谭家洛:“我可以送了姐姐,再飞车赶过去。”

    谭司谦:“你干脆休学算了吧,我看你那破游戏公司也别开了。”

    谭家洛:“三哥,至少我不会因为偷听到lucas给姐姐发语音,就气得把自己的手卡在复健器械里。”

    谭司谦脸色一黑:“谭家洛,你找死是不是?!”

    正推着餐车准备上热点的侍餐领班周静,在餐厅门口朝着小吴使眼色。

    两人快速上点心,步伐一转,直接原路退回了厨房。她们已经摸清门道,每次出现卢凌霄、宋怀远这几个名字,快速退散,以免遭殃。

    黎春放下勺子,发出一声磕碰声,看着眼前三个男人。

    餐厅内瞬间安静。

    黎春:“从谭宅到事务所,二十七分钟。中途不堵车的话,二十二分钟。以后谁也不要提送我,我自己去。”

    谭家洛带着酸意:“姐姐,你昨天去见宋怀远,还穿了他送的裙子。”

    谭征的脸色有点沉:“宋怀远给的租金确实诱人。但谭氏在cbd有现成的顶层写字楼,安保级别更高,离谭宅只隔着两条街。”

    昨天她与宋怀远在碰面,谈论创投资金与海外客户的引荐。刺激得三个男人辗转难眠。

    黎春毫不避讳:“宋先生给的选址带独栋院落,契合事务所作为高端隐私顾问的定位。至于那件裙子,也是感恩他一直以来的帮助。我的业务版图,不需要与谭氏深度捆绑。”

    “我可以给你更好的。”谭征坚持。

    黎春:“并不冲突,我只是选了最合适的。”

    谭征看黎春寸步不让,眸光深深,将剩下的话咽了下去。

    谭家洛见二哥吃瘪,委屈巴巴地凑上来:“姐姐,你现在的日程排得那么满,连我的篮球决赛都没空来看。”

    黎春:“那天正好有接待礼仪培训,我抽不开身。”

    那是叶铮对接的大型国企的官方资源,春序事务所第一次拿到这种万人级别的项目,黎春自然不能缺席。

    谭家洛:“可你上周日,居然抽出了一整天的时间,陪霍初初去米奇乐园过生日!”

    黎春:“那里有儿童安全试点的项目,正好过去踩点。”

    谭家洛:“霍砚臣还无耻地清场了一整天。”

    谭司谦:“无耻这个词用得准确。”

    谭征没有说话,但眼神明显赞同。

    黎春扫了他们一眼。

    “那是春序的儿童安全试点。食物过敏、走失预案、亲子动线、医疗点和安保联动,全程由我团队负责。”

    谭家洛小声:“可是你也陪他坐旋转木马了,骑在一匹马上。”

    黎春:“那是儿童情绪安抚。”

    谭司谦:“你还陪他看烟花了?”

    黎春:“那是闭园动线测试。”

    谭征:“霍砚臣全程陪着?”

    黎春:“他是孩子父亲。”

    三人同时沉默。

    谭家洛更委屈了。

    “那我下个月生日,也要做情绪安抚,也要动线测试,也要姐姐陪我看烟花。”

    黎春:“你十八岁了。”

    谭家洛立刻道:“十八岁也会走失,也需要安抚情绪。”

    谭司谦差点被呛住。

    黎春看着他,最终叹了口气。

    “好。你生日那天,我尽量空出来。”

    谭家洛眼睛一亮。

    “只陪我?24个小时?”

    谭征冷冷开口:“家洛,适可而止。”

    谭家洛低头,小声:“二哥吃不到醋,也不让我争取。”

    黎春:“家洛,我只有半天,那天约了人谈项目。”

    谭家洛:“谁啊?”

    “fulla。”

    三个男人在同一秒,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