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作品:《檀深雪散

    “我的指令,它依然会听。但皇兄的指令,它也开始听了。檀卿,你说——一条狗,若有了两个主人……那它,还算是一条好狗吗?”少帝自问自答,摇了摇头,“依我看啊,还不如一头只知道埋头吃食、等着被宰的猪呢。”

    檀渊了解少帝的言下之意,便顺着他的意思说道:“这样的狗,如果不能重新驯服,叫他只认自己的主人,倒不如趁早打死了事。”

    这话也合了少帝的心,少帝笑了:“是啊,不错。可是,那个试图驯服我的狗的人,又该怎么处置?”

    檀渊低下头,掩饰住自己的神情。

    他知道,少帝说的这哪儿是狗?

    分明是说檀深和薛散!

    舒春案引起了少帝的关注。在少帝看来,檀深在利用薛散借刀杀人。

    而薛散, 本来是少帝最锋利的刀。

    少帝容不得檀深借他的刀杀人!

    檀渊心中雪亮,背脊泛起一丝寒意。

    “陛下圣明烛照,洞察秋毫。”他深深躬身,将头颅垂得更低,“如今天下承平,君臣一心,又怎会有人胆敢冒犯天威?这其中恐怕是有些误会。”

    “误会?”少帝挑眉。

    其实在舒春案发后,檀渊已经考虑到可能会触怒少帝,因此早有预备。

    他上前一步,正要开始解释。

    少帝却轻轻挥手,让他停止:“你不要再说了,檀卿。”

    檀渊闭上了嘴。

    “你说话太动听了。每次听你说话,我就像听到夜莺在歌唱。”少帝微微向前倾身,手肘支在御案上,双手交叠托着下巴,用一种仿佛欣赏的姿态说,“有时候,我都没有来得及深思,但是听着听着,就已经不由自主地有节奏地跟着点头了。”

    听了这话,檀渊可不觉得是什么赞美。

    这是分明是说,他檀渊巧言令色,在天子面前玩弄话术!

    他只觉得如寒芒在背:“我……言辞拙劣,竟让陛下产生这样的感受,是我的过失……”

    “别怕,檀卿。我的确是在赞美你。”少帝看着他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轻轻笑了,“不过,今天的事情,我可不能再听你的了。”

    檀渊定在原地,不知何言。

    就在这时候,门户响起提示音:“启禀陛下,檀深已带到,在殿外候见。”

    檀渊眼瞳微缩。

    “不如听听你的弟弟怎么说吧?”少帝含笑道,“感觉我听他的话,比较容易保持客观与理性。”

    檀渊僵硬地站在原地。

    少帝却不再看他,只是微微提高了声音:“宣。”

    “遵命,陛下。现在立即为您宣召檀深入内。”门户发出人工智能端庄的应诺声。

    下一秒,门自动打开了。

    光线从逐渐敞开的门缝中涌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越来越宽、越来越亮的光痕。

    也将门外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清晰地勾勒了出来。

    檀深站在光里,慢慢走近,最终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拜见陛下。”

    “好了,起来吧。”少帝亲切地朝檀深抬了抬手,“说说吧,舒春舒秋的事情……”

    檀深道:“这件事的确与我无关,还请陛下明鉴。”

    少帝笑了。

    听到这笑声,檀渊暗叫不妙。

    他很想提醒檀深:这事情痕迹太重了。虽然上法庭,法官也拿你没办法。但这儿是皇庭,皇帝定罪是不用证据的,他只要怀疑你,就够死罪了。

    你越是一口咬定“无罪”,越是摆出“没有证据就是没有做过”的姿态,就越像是在公然挑战陛下的判断和权威!

    这根本不是清不清白的问题,这是态度问题!是忠诚问题!

    陛下会觉得你在耍他,在蔑视他的洞察力,在把他当傻子!这只会让他更确信你心怀叵测,不可信任,不可控制!

    檀渊几乎想上前一步,替弟弟解释——

    可他不能。

    在皇帝面前,没让他开口,他一个字都不能多说。

    只能眼睁睁看着,心一点点往下沉。

    少帝滑动着悬浮在御案前的光屏,指尖轻划,浏览着舒春案的简报,轻笑一声:“是啊,的确没有证据指向你。”

    “陛下明察。”檀深说。

    “那看来就不是你了。”少帝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甚至温和了几分,仿佛已经接受了这个说法,“那这件事发生,你有没有受到什么惊吓?”

    檀深微微垂首:“多谢陛下关心,我没有什么大碍。”

    “那就好。”少帝随意地挥了挥手,语气轻松,“退下吧。”

    听到“退下吧”,檀渊心下一沉:没了,没了。

    这意味着,在陛下心里,这件事已经“了结”了。而了结的方式,通常不是查清真相,而是……移除问题本身。

    檀深应该没办法活着走出这座宫殿了。

    檀渊几乎忍不住要开口说话。

    却在这时候,檀深忽而单膝跪地:“陛下,我还有一事冒死恳求。”

    听到“冒死”二字,少帝露出兴味的神色:“哦?”

    就檀渊也猛地抬起了眼,错愕地看向弟弟跪地的背影。

    檀深说道:“我不像陛下学富五车,也不像哥哥是文化人,我是学武的,是一个粗人。所以,我讲话也很直接。若有冒犯,还请陛下不要怪罪。”

    听到檀深这话,少帝越发觉得有意思,笑着说:“没关系,你就按你喜欢的方法说。”

    檀深继续道:“策景夜宴那晚,陛下已经决心要除掉薛散了,只是因为我和兄长告发策景谋逆,陛下才先对策景出手,暂时搁置了薛散的事情。”

    这话说得的确太直接了,檀渊真的很听不惯。

    而少帝却笑了出声:“是,是这样。”

    “依我看,薛散这把锋利的刀,若是死了,实在太可惜了。”檀深道,“如果陛下嫌弃这把刀太锋利,为什么不尝试给他加一个刀鞘呢?”

    少帝听了这话,支着下巴:“哦?刀鞘?”

    “是的。”檀深说,“我并无不敬陛下之意,我只是想证明自己的能力。我想为陛下效力,证明自己可以做刀鞘。”

    “刀鞘的想法很有意思。”少帝顿了顿,“可我不喜欢我的狗听别人的哨声。”

    檀深浑身一震,却竭力保持声音的平稳:“我斗胆请问,陛下的狗有没有栓绳的时候?”

    少帝微微身体后靠:“嗯……确实有这样的时候。”

    “这条绳子,是否又拉在陛下的手上呢?”檀深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继续问道,“绳子在陛下的手上,既能方便控制猎犬,又能保持安全距离,这样岂不两全其美,更为便利?”

    少帝依旧沉默着,深深地凝视着檀深。

    半晌,他问道:“我要怎么信任这根绳子呢?”

    “陛下不信任薛散,我也不信任。”檀深冷声说。

    少帝挑眉:“是么?”

    “薛散不是自己人。即便陛下给了他伯爵的尊位,给了他常人难以企及的权力与财富,他也从未真正接受我们这个圈子的游戏规则。”檀深声音平稳,“他没有成为我们的一员。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恐怕也不会。”

    少帝深以为然。

    他要杀薛散,并非薛散做过什么错事。仅仅是因为这一点。

    没想到,檀深也看出来了。

    “而我不一样。我天生就在这个圈子里。我从生下来的第一天,呼吸的第一口空气,就被浸泡在它的规则、它的秩序、它的荣耀与枷锁之中。我从来没有一天——从未有过一天——试图违反它,或者逃离它。”檀深的声音沉静有力,“我在乎忠诚,荣誉,家族……胜过一切。”

    檀深单膝跪地,背脊挺直,目光坦荡地望着御座上的帝王。

    少帝静静地看着他,异色双瞳深处光影变幻。半晌他才说:“我要一根拴狗绳,除了看他扎不扎手,更要看他结不结实。”

    檀深听了这话,意识到少帝已经默认他“不扎手”了,接下来只需要考验他是否足够“结实”。檀深心下微松,忙又说道:“我愿意接受任何考验。”

    少帝勾唇一笑:“天色不早了,让你哥哥先送你回去吧。”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落在檀渊檀深耳中,却不啻于天籁。

    这意味着……至少目前,檀深安全了。

    回到了酒店套房。

    檀渊拿出那封吊唁信,用打火机烧灭:“你写这封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可能会触犯天威?”

    “如果没想过,”檀深答道,“今日我就不会对答如流了。”

    檀渊微微咬紧后槽牙:“你还挺骄傲。”

    檀深垂了垂眸:“从策景对薛散谋算开始,薛散就已经不安全了。如果什么都不做,他最终还是会被陛下以别的方式杀掉的。”

    “所以,你骗我。”檀渊呼吸沉重,“你说要驯服他,其实是要拯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