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作品:《檀深雪散

    “以我们的身份只能住在这种地方。”母亲无奈地摇头。

    见檀深脸上浮现忧色,父亲半开玩笑地说:“不是听说有起义组织在活动吗?就等哪天他们成功了,废除这该死的等级制度。”

    听着父亲的玩笑,檀深颇感意外:“我记得,您一向很厌恶这些起义人士。”

    “那时我是贵族。”父亲拨了拨花白的头发,“现在就不同了。”

    檀深抬眼望向窗外,小口啜饮粗茶。

    这时,楼梯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母亲立即起身,眼底泛起期待的光:“准是渊儿来了。”

    门打开,果然就是檀渊。

    看着檀渊的时候,檀深也微微诧异。

    因为他发现自己有一段时间没有看见檀渊正常穿男装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泛起难言的酸涩。

    檀渊穿着黑色拉链卫衣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目光淡淡扫过檀深全身:“下次来这种地方,记得换身合适的衣服。”

    檀深微微一怔,果然想到自己这一身和贫民窟格格不入。

    “咱们去说会儿话。”檀渊带着檀深走进了一个简陋的阁楼。

    空间狭小得让人喘不过气,两个身高腿长的男人不得不蜷起长腿,膝盖几乎相抵。

    檀渊率先开口:“你是怎么一个人走出来的?”

    檀深斟酌用词:“伯爵……给了我独自外出的自由。”

    “你比我想象中适应得更好。”檀渊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檀深愣了愣,脸颊微红:“伯爵……也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阳光透过积尘的窗格,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照得发亮,也映红了檀深的耳尖。

    檀渊目睹他的神色,声音沉了下来:“你该不会爱上了薛散吧?”

    檀深愣了一下。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这样质问,檀汶也曾这样问过他。带着几分心虚与倔强,他再次用同样的话搪塞道:“总好过……憎恶自己的主人吧。”

    “你这个逻辑听起来没毛病。”檀渊语气微冷,“但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檀深看向檀渊。

    “人当然不该讨厌自己的主人。”檀渊缓缓道,“因为,自己才是自己的主人。”

    “什么……”檀深抿了抿唇,“可你当初明明嘱咐我:‘从今往后要谨记自己的身份’。”

    檀渊听了这句话,仿佛有些头痛起来:“你该不会是以为,我让你从今往后要老老实实当一个玩物吧?”

    檀深思绪飞转,迟疑道:“你的意思是……”

    “即便沦为奴仆、玩物,但只要内心还记得自己是谁,就永远不会真正被剥夺自我。”檀渊语速放缓,“我想说的就是这个。”

    檀深如遭雷击,怔在原地。

    “当时在众人面前,有些话确实不便明说。”檀渊无奈地摇头,“但我没想到,你会完全理解反了。”

    檀深心绪纷乱,低声道:“我……让你失望了。”

    “这个时候就不要浪费时间和心力去自责了。”檀渊总是那么的冷静,目光审视般的看着檀深,“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也不该是这么容易屈服的人。说说吧,薛散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他没有对我做什么过分的事情,”檀深下意识为薛散辩解,“他待我很好。”

    檀渊嗤的一下笑了出来:“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檀渊的嗤笑像是一记耳光打在他的脸上,叫他两颊顿时火烧一样发烫。

    檀深陷入了一片难堪的沉默。

    然而,檀渊并未放过他,开始用冰冷的语气追问:“你是不是认为他待你特别?觉得在他心里,你和别人不一样?”

    檀深僵硬地点点头,却又倔强地解释道:“他待我颇为有礼。即便身份差异在那儿,但却从来不勉强我。”

    “是,他从不强迫你,”檀渊微微颔首,“但你每次都会走向他预设的方向。”

    檀深心中一震。

    檀渊语气平淡却锋利:“你该不会还觉得,你们之间可能存在爱情?”

    “他……”檀深想说,薛散亲口承认了“两情相好”,但他又意识到,把这话说出来,恐怕会遭受到檀渊更冷冽的嗤笑。

    檀渊看了檀深一眼:“他有亲口说过爱你吗?”

    “我们之间……”檀深迟疑道,“或许还没到那个程度。”

    “那就是说,他从未明确表达过爱意。”檀渊斩钉截铁,“但同时,他一定通过各种细节给你制造了特别的错觉,对不对?”

    各种细节制造的特别错觉……

    檀深眼前闪过那些暧昧的瞬间——薛散欲言又止的凝视,若有似无的触碰,还有那句令人心跳的“两情相好”……

    这些曾经甜蜜的回忆,此刻如同破碎的玻璃,每一片都映出他自作多情的倒影。

    檀深心神俱震,将脸埋进膝间:“他位高权重,有必要费心欺骗我这样一个无用之人吗?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因为这是一场游戏,一场消遣。”檀渊冷静地剖析,“出身贫贱的他,看着高贵骄傲的美少年,在他的手段下逐渐迷失自我……这种掌控感,就是最好的回报。”

    檀深唇色发白:“你、你为什么能这么确定?”

    “他的温柔是否始终如一?是否曾刻意冷落你?就在你患得患失时,又适时给予温暖?”檀渊字字诛心,“这样的手段并不新鲜。不瞒你说,我刚到公爵府时,策景也曾试图这样驯服我。”

    檀深愕然怔在原地:“那你……你被驯服了吗?”

    “我看起来像傻子吗?”檀渊问。

    檀深如遭雷击,半晌扯出一抹苦笑:“你自然不像。但我却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大傻子。”

    “傻弟弟,薛散在玩弄你。”檀渊平静地道,“但这不是你的错。他拥有一切你难以企及的优势。”

    檀深怔怔地望着地板上斑驳的光影,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那些曾经让他心跳加速的温柔片段,就像是阳光中的尘埃一样飞舞,微小的,发亮的,却又容易令人过敏的。

    他揉了揉发红的鼻子,闷声说:“我还是……很难相信……”

    阁楼里闷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檀深缓缓抬起头:“雨旸……雨旸说过……”

    “他说什么?”檀渊有些意外他会提起这个人。

    “他说我和薛散以前见过。”檀深眉头微蹙。

    “什么时候的事?”檀渊追问。

    “我也不清楚,雨旸说得很肯定,还说他当时也在场。我试探过薛散,但他避而不谈。”檀深的声音低沉下来。

    檀渊淡淡一笑:“你该不会觉得,你们真有什么前缘,让他对你格外特别吧?”

    “我不知道。”檀深缓缓摇头,“但我需要了解全部,才能下判断。”

    檀渊沉吟片刻:“我明白了。”

    “什么?”檀深抬头。他有些意外,檀渊既没有讥笑,也没有阻止他,反而认同般地点头了。

    “既然雨旸当时也在场,这就是突破口。”檀渊分析道,“你和雨旸的交集并不多,而且几乎从未私下接触,那么查起来应该不太难。”

    第32章 书房也有水膜?

    檀深只觉得天旋地转,正陷在各种情绪中。

    阁楼下传来父母走动交谈的声响,如暮鼓晨钟,猛地将他惊醒——

    兄长与他同样沦为贱籍,却仍在逆境中竭力保全家人,无论是弟弟、父母还是自己……

    而他竟沉溺于情爱纠葛,相比之下是何等不肖!

    檀深的头脑渐渐清晰起来,他抬头看向檀渊:“哥,你特意让我一个人过来,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安排?”

    檀渊见他恢复冷静,唇角微扬:“你觉得呢?”

    “让我来这儿,应该不是单纯为了见见父母,说说体己话吧?这不符合你的性格。”檀深冷静地分析,“你特意强调要我独自前来,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商量。”

    “原本确实有事要谈。”檀渊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窗外,“不过看你现在的状态,不太合适。”

    檀深一噎:“你是指,我……我爱上了薛散这件事吗?”

    “你爱上薛散这件‘错误’。”檀渊用强调的重音更正道,“等你真正认识到自己的处境,我们再谈正事。”

    回到庄园时,已是午后。

    阳光斜照在紫鸢尾花丛上,将花瓣染成通透的绛紫色。

    来往的仆从见到檀深,依旧毕恭毕敬地称呼着“二少爷”。

    早上听到这话的时候,檀深是何等受宠若惊,而现在听在耳里,又是一种难言的感受。

    他想起,昔日公爵夫人曾给爱犬起名做亚历山大二世,但它也断不可能成为沙皇。

    他步入主楼,沈管家立即迎上前来:“二少爷,伯爵正在书房等您。”

    这句话让他脚步微顿。

    他有些庆幸自己向来表情不多,话也少,此刻就不必刻意表演,来掩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