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作品:《檀深雪散》 檀深微微一怔,迟疑道:“你是说……小汶的事?”
“不错。”檀渊问,“他应该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檀深快速回答,“无论他做错了什么,我想他已经吸取教训了。而且,他非常想向你道歉,以及证明自己。”
檀渊笑了笑,未置可否。
就在这时,一名侍者步履轻捷地走近。
他朝檀渊与檀深微微欠身,恭敬地说道:“室内宴会或许将持续至晚间,为免各位久等,车驾已备好,随时可以送各位前往营区休息。”
二人循声望去,果然见到不远处已有几位身着华服的“宠物”,正由侍者引导着,陆续登上等候的车架。
狩猎宴非常崇尚古朴自然,营区设在山岚之间。
不过,营区的帐篷还是科技产物,骨架并非寻常竹木,而是记忆合金,自动成型,稳固如山。帐内更是别有洞天,恒温系统将寒意与潮气彻底隔绝,光影投映出摇曳的炉火幻象,甚至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由香氛系统模拟出的、松枝燃烧的淡淡暖香,完美复刻了远古围炉夜话的意境,却无一丝烟火气。
檀深来到专属他的帐篷的时候,见到檀汶已经在了。
檀汶这位落难少爷,虽则信誓旦旦要做个称职的贴身男仆,可真到了实务上,却显得力不从心。一旁的行礼箱笼敞着口,里头的物件只是被他胡乱掏出、草草摊开,算不得整理,充其量只是将混乱从箱内转移到了桌上榻旁罢了。
檀深回来时,檀汶也未主动去迎,只懒懒躺在床上,听见动静才缓缓坐起身,开口问道:“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檀深好笑道:“我该去久一点,让你能多躺一会儿。”
“这你可拦不住我,今晚这张床我是睡定了。”檀汶挑眉,“至于你就委屈一下跟我挤挤吧。”他目光扫过地面,语气坚决:“这种地方让我打地铺?想都别想!”
话音未落,他又往柔软的床垫深处蹭了蹭,俨然是要提前占稳地盘的架势。
檀深在床边坐下:“亏我还跟兄长说,你长进了不少。现在看来,是言之过早了。”
“你见到大哥了?”檀汶坐直身体,眼前一亮,“我听他们八卦说,大哥抽了雨旸一鞭子,是不是真的?”
檀深有些惊讶:“这你也听说了?”
“那当然,男仆们之间的消息可是最灵通的。”檀汶颇为自得地眨眨眼,“所以,是真的?”
檀深深吸一口气:“是的,大哥是抽打了他。传到主人家耳朵里,也不知会是什么结果?”
雨旸和檀渊都是作为宠物被带来的。主人不在场的情况下起了冲突,本来就不太妥当。要是小打小闹也就算了,可现在雨旸脸上都挂彩了。这事恐怕真要闹大了。
檀汶噗嗤一笑:“还能有什么结果?结果都已经出来了,亏你还在现场呢,消息比我还滞后。”
“哦?”檀深低声问道,“是什么消息?”
“雨旸受伤后立马被带回营区,用通讯器联系上了他主人。”檀汶压低声音,“他主人不是在宴会上吗?直接就跟公爵告状:‘你家小宠把我家打了,小打小闹也就算了,怎么还往脸上招呼?’”
檀深连忙追问:“后来呢?”
檀汶说:“公爵听完就笑了,说‘不好意思’。”
“然后呢?”檀深继续追问。
檀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然后?公爵都说不好意思了,还能有什么然后?”
檀深一下便愣住了。
“可能公爵会记下这个人情,也可能过后会送点什么东西补偿一下吧。但肯定没有下文了。”檀汶语气轻快,但这几分得意,“你别瞎操心了!”
说完,檀汶便卷着被子躺下了。
檀深却一阵怔愣。
如此毫无负担地打了挑衅者的脸,他好像应该感到畅快才是。
但他此刻从心里却腾起一阵寒意。
他有些睡不着,便拍了拍床铺:“我出去散步。”
“去吧,去吧,去久一点。”檀汶说,“我正好一个人躺着。”
檀深无奈摇摇头,提起一盏灯,走了出去。
这片营区是宠物与男仆的居所,此刻万籁俱寂。大多数宠物都安分守己,谨守着“非召不得外出”的规矩,尤其是在这深山野岭之中。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贵族营区的灯火或许更为辉煌,帐篷也更为华丽,但在此时,公平的夜色将一切都笼罩其中,远近的营帐都融为了模糊而统一的轮廓,沉入同一片深蓝的寂然里。
“看来……今晚伯爵是不会召见我了。”
这个念头浮上心头,一如既往地,让檀深同时感到一种矛盾的解脱与失落。
他转身朝远离营地的方向走去,一直走到一处无人的空地。
手中提着的野营灯已调至最低档,清冷的光束在脚前铺开一片微弱的光区,刚好照亮几步内的碎石与草茎。
突然,他手中的光晕照出一道黑影。
“谁在那里?”他低喝出声。
对方似乎也被惊动,猛地转过身来。两盏提灯的光束在空中交汇,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俱是一怔。
“是你?”檀深一怔,灯光下意识抬高了些,“……雨旸?”
灯光映照下,雨旸脸上那道鞭痕愈发清晰。
原本俊俏的面容肿得老高,伤痕狰狞地盘踞在颧骨上,看着便觉得疼。他身上那身时髦套装早已不见,换上了一身皱巴巴的普通衣物,头发凌乱,双眼红肿,整个人透着一股被彻底击垮的狼狈。
檀深不自觉地问道:“怎么不用伤药?”
檀渊那一鞭虽见了血,但算不得多重。以如今的医疗技术,只要用些好药,这种皮外伤很快就能愈合。
也许,雨旸也是仗着这一点,所以才铤而走险,不去躲檀渊的鞭子。
雨旸闻言猛地抬眼,眼中几乎喷出火来:“你是在讽刺我吗,檀二少爷?”
檀深顿时噤声。
雨旸扯起嘴角,发出一声冷笑:“你们可真厉害,做了倡伎还能作威作福,欺凌弱小,我真服了。你们可真是天生的贵族阶层啊。”
檀深侧身避开对方逼视的目光,低声道:“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野外不安全,你也早点休息吧。”
说罢,他微微颔首,提着灯转身步入来时的黑暗。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身后突然掀起一阵劲风——雨旸竟从背后猛扑过来!
但檀深毕竟训练有素,几乎在感知到风声的同时已侧身闪避,动作迅捷如电。
只不过,雨旸也一样是帝国军校高材生,攻击力不容小觑。
檀深虽避开了要害,但仍被雨旸死死揪住了衣襟。
雨旸状若疯虎,凭借体重将他狠狠撞向一旁树干,显然已毫无章法,只想拼个你死我活。檀深闷哼一声,提灯脱手,“哐当”滚落在地,光芒瞬间黯淡大半。
借着这片刻的黑暗,檀深反而冷静下来。他无视雨旸疯狂的捶打,一手格挡,另一手精准扣住对方手腕,腰腹骤然发力——一个干净利落的背摔!
“嘭”的一声闷响,雨旸被重重砸在地面,手中的灯也脱手,滚到一旁,光晕微弱地闪烁着。
檀深迅速用膝盖抵住他的后腰,将其手臂反剪制住。
雨旸整张脸被按在冰冷的地面上,鞭痕在粗砺的摩擦中瞬间撕裂,鲜血混着泥土从颧骨汩汩淌下。
疼痛和羞辱击溃他的意志,他嚎哭起来:“呜呜呜……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檀深心中一动。
他虽然脸看着极冷,却偏偏一个软心肠。
“你的帐篷坐标是什么,我让机器狗送些药给你。好好休息,两三天伤口就能愈合。”他说,但语气依旧是淡淡的,落在雨旸耳里,怕还是有些高高在上的意味。
他清晰地感觉到,雨旸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时微微一颤。
他猜测,雨旸身为宠物,最担心的可能还是破相的事情。
因此,他又补充了一句:“不会留疤,大概。”
雨旸的身体终于不再挣扎,像是认命般瘫软下来。
檀深便放开了他,又说:“你——”
话音未落,雨旸忽而一个鲤鱼打挺,把檀深往反方向一推:“谁要你假慈悲!”
这突如其来的猛力让檀深踉跄后退,他本能地想要稳住重心,却骤然踏空。
地上的提灯在翻滚中射出一束凌乱的光,就在这惊鸿一瞥间,檀深终于看清——
自己身后——是山崖!
檀深整个人向后翻倒,天旋地转间,碎石和断枝随着他一同滚落。
身体在陡坡上不断撞击翻滚。黑暗像巨兽的口,迅速吞噬了上方那点微弱的灯光,以及崖顶那张扭曲而模糊的脸。
就在他即将完全失控时,后背猛地撞上一片茂密的藤蔓。
茂密的叶片与交错的藤网产生了巨大的阻力,大大减缓了他的下落速度。尽管身体仍在斜坡上滑动,但致命的加速已然停止。他趁机拼命伸手,一把攥住了最粗壮的那根藤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