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作品:《檀深雪散

    檀深抬起头,看清眼前建筑的全貌时,呼吸不由得一滞——这座巍然的伯爵府,就是他昔日的家!

    他曾是这里的主人,是众星捧月的“二少爷”;而今再度踏入,身份却已是……宠物。

    他迈过门槛,看到庄园里的风物,更加是诧异不已:居然和以前一模一样!

    按理说,新主人进驻,必然会大刀阔斧地重建修缮,不太愿意留下太多上一任房主的痕迹。

    然而,这位新伯爵不知是太忙,还是太粗枝大叶,对整座府邸都没有做任何改造,而且廊下侍立的仆人,大多还是旧日面孔。

    一切都如此熟悉,熟悉得令他窒息。

    而且,仆人们的反应也让檀深不太自在。他们显然不知道新入府的宠物居然是昔日的二少爷,许多人都失去了表情管理,愣了许久才匆匆低下头,徒劳地掩饰失态。

    尚幸,前来接应他的管家是一张新面孔。

    他约莫三十上下,身着剪裁利落的深色制服,面容斯文干净,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平静:“我是伯爵府的现任管家,你可以叫我沈管家。”

    檀深收敛心神,朝他点头:“沈管家,您好。”

    沈管家带着檀深去到了一个院落。

    这个院落对檀深而言相当陌生。

    檀深自己也很意外,毕竟,他在这个府邸居住了十八年,今天才知道这里还有不认识的地方。但仔细想来,这些“下人”住的地方,他身为少爷当然不会涉足。

    院落地处偏僻,装潢简单,和他从前住的地方不能相比。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挑剔的余地,便只沉默接受。

    沈管家客气地告诉他:“请您在此安心住下。但没有允许,不可擅自离开这座庭院。”

    檀深就这样在这个偏僻的庭院里住下了。

    这个庭院里共计有三套房,他一个人住了一套,另外两套却都挤着六个男仆,都是熟面孔。他甚至能叫出这六个人的名字,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因为这六个人没有一个人主动跟他说话,或者打招呼。

    他们每日为他打扫房间,准时送来三餐,却一直保持沉默。

    檀深在寂静中数着日子,带着一种荒谬的期待感,等待那位新伯爵的首次召见。

    然而,那一天迟迟没有到来。

    他仿佛被彻底遗忘在了这个角落。

    对此,他并不意外。

    再昂贵的物件,买回后便被遗忘在角落,也是常有的事。

    他见得多了。

    有时他甚至觉得,若能就这样在未拆封的状态下静静过期,或许也不算太坏的结局。

    只不过,事情的变化往往是出于人的意料的。

    在日渐被忽视之后,那六个男仆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准时的打扫变得随心所欲,三餐的送达也不再规律。

    这天清晨,他还没起床,男仆就门也不敲,就进来打扫卫生了。

    两名男仆立在窗边用力抖动着地毯,扬起的尘埃在阳光下翻滚,刺激得他鼻腔发痒。

    这本是不该出现的打扰。

    其中一名男仆非但毫无愧色,反而睨了他一眼,说出了连日来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不好意思,制作早餐的机器坏了。如果您饿了,抽屉里备足了营养剂。”

    望着这两张曾无比熟悉的面孔,檀深有一瞬间的恍惚。他从未在他们脸上见过这般神情——混合着轻慢、试探,与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

    他依言拉开抽屉,里面果然整齐地码放着数十支营养剂。

    在公元2477年的今天,天然食物已成为身份的象征,是专属于上流社会的奢侈品;中产之家尚能以合成食物果腹;而这类仅能维持基础生命需求的营养剂,则是底层贫民的口粮。

    檀深拿起了营养剂,再次抬头,迎上了两个男仆的目光。

    他们的目光里除了试探和幸灾乐祸,还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感。

    仿佛……能将这位昔日高不可攀的主子踩在脚下,亲眼见证他跌落尘埃的狼狈,便是为他们自己无望的人生,注射了一剂最强烈的兴奋药。

    刁奴欺主是常见的事情,尤其是被冷待的宠物,遭遇这种事情很常见。他们似乎总乐于作践这种不上不下的“半个主子”,既能有以上欺下的快感,却也没有过高的风险。

    檀深暗暗想:我要被欺凌了吗?

    但他随即推翻了这个猜测。

    不,还不到那一步。

    他们仍在尽职地为他打扫房间,按时提供食物,甚至口中仍使用着敬语。一切的怠慢都藏在细微之处……

    因此,这不是“欺凌”,而是“试探”!

    他们在试探他的底线。

    此刻若选择隐忍,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将这管营养剂默默咽下,便是大错特错。

    今日他退一寸,明日他们就敢进一尺;今日他能咽下冰冷的流食,明日只怕连果腹都成奢望。

    界限一旦被踏破,便永无立锥之地。

    檀深握着营养剂的手微微收紧,冰凉的触感刺入掌心。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两个屏息等待的男仆,随即手腕一转,将那管未曾开封的营养剂,轻飘飘地扔回了抽屉里:“我要见沈管家。”

    两名男仆闻言,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丝嗤笑,又迅速故作自然地收敛神色。

    “沈管家要打理整座庄园,非常繁忙。”其中一人语气轻飘地答道,“您若有什么需求,可以向这座庭院的负责人王小木报告。”

    王小木,正是这六名男仆中的小领导。

    虽然如此,他们六人大概早已结为小团体,是铁板一块。他去找王小木,大概也不会得到公平的对待。

    檀深却依然站起身:“那我自己去找他。”

    他利落地披上外套,无视身后错愕的目光,径直朝门外走去。

    此刻,王小木正与另外三名男仆在庭院中打牌,见檀深面色沉凝地大步走来,身后还跟着那两个神色慌张的同伴,便知出了问题。

    “怎么回事?”王小木丢下牌,皱眉问道。

    那两个男仆急忙抢白:“二少爷发脾气了,非要去找沈管家打小报告不可!”

    这一声“二少爷”,像一根刺扎入檀深的耳朵。

    他曾是这座庄园名正言顺的二少爷。

    这几个男仆也不知是故意讽刺,还真的是叫惯了没改过来,但这一开口就扎中了檀深的心。

    檀深脸色一沉,大步走到门边。

    王小木立刻横身拦在门前,脸上仍堆着恭敬的神色:“二少爷,请您别为难小的。您也亲耳听见沈管家吩咐了:没有准许,您身为‘宠物’,是绝不能踏出这庭院半步的。”

    檀深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撞入院墙上那片四四方方的、被切割好的天空。

    他是宠物。

    而宠物,没有擅自离开笼子的自由。

    他突然轻嘲了一声,嘲的是自己。

    他前几天居然那么天真,想着自己能做一份不被拆封的礼物,在角落蒙尘,也是不错。

    他真是太自恋了。

    竟误以为自己是一株花、一棵草,即便被遗忘,也不过是在寂静中优雅地干枯。

    却不想,他是一块肉,丢在那儿不处理,会腐烂,被蛆虫啃食,苍蝇围绕,最终变得臭不可闻。

    王小木身后的几个男仆互相递了个眼色,不动声色地向前挪步,呈一个半圆,缓缓朝檀深合围过来。

    “二少爷,外头风大,您还是回屋里歇着吧。”一个男仆皮笑肉不笑地说着,伸手就想去抓檀深的手臂。

    “是啊,您要是着了凉,我们可担待不起。”另一人附和道,用身体挤蹭着檀深的肩膀,让他转向房间的方向。

    他们合围的动作,虽然没有伤害性,却带着一种权威感,仿佛在驱赶一只不听话的牲畜,要将他重新关回栅栏。

    就在男仆的手即将触碰到他臂膀的瞬间,檀深骤然抬眼:“请不要碰我。”

    那声音并不高昂,却带着一种娇贵的疏离,仿佛他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不容亵渎的二少爷。

    这语气瞬间点燃了男仆心中的无名火:还在摆少爷的谱吗?

    他非但没收手,反而变本加厉,更加用力地朝檀深的手臂抓去!

    电光火石间,众人只觉眼前一花。

    “咔嚓”!

    “啊——”男仆痛呼一声,手臂已被反扭背后。

    却见檀深只是轻描淡写地拧着他的手。

    全场陷入死寂,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了。

    檀深缓缓松开手,语气带着些许真实的歉意:“抱歉。这是我第一次与未经身体改造的普通人交手,不太能控制好力度。”

    六名男仆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凝固,几乎是同时向后退了好几步,彼此交换着惶恐的眼神。

    晨光熹微中,眼前的贵公子身形依旧典雅单薄,素色晨褛随风轻拂,恍若古典油画中沐浴着圣光的神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