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作品:《江南雪化

    舒苓是那种一旦下定了决心就要全情投入的人,于是请秦太太、宛佩和裘掌柜围着圆桌坐下一起商讨怎么确定出行方案。舒苓说:“这个事情先不要声张,免得惊扰了各店铺,影响大家做事的情绪,只我们静悄悄的凑了资金就出发。”

    裘掌柜点点头说:“而且货物也不能带多,只一辆马车就好,装扮尽可能寒酸。我与车夫坐在前面赶车,少奶奶和何妈坐在车里,对外宣称落魄商人欠了人家钱逃难来的,免得吸引其他劫匪来打劫。”

    秦太太说:“这个赎维藩的钱,就别从铺子里凑了,一时也凑不起来,干脆从我的陪嫁里面出。”

    宛佩急切地说:“那怎么可以?还是我来出这个钱吧!”

    ……

    几个人谈的入巷,维垣看的眼热,顾不得乐仪的阻拦,上前问道:“那我呢?你们商量赎大哥的事情,不可以把我撇到一边,我也秦家的一份子,可以出谋献策啊!”

    乐仪虽然不想让维垣出去冒险,但一向要强好胜,是不甘落人后的,刚才扯住维垣不啃声,此刻对商量事情却是热情满满,见维垣这么说了,连忙上前说:“是啊!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把我们排挤到外?说不定我们还能出什么好主意呢!”

    舒苓看看他们说:“每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现在爹还没完全康复,大哥和维翰又都不在家里,现在什么事都压在了二哥一个人身上,若再分散了精力来操心这个事儿,哪儿能全身心的把家里的各种大事洞察全局安排妥当?还是不要分二哥的心好,请二嫂辅助二哥把各项事情处理好,毕竟不管出了什么事,秦家接下来的日子还是要过的,一家老小的生活都指望在二哥身上。”

    乐仪本来就不想让维垣淌这个混水,但看他们把自己夫妻俩排出在外单独谈事情,心里就有了不满,现在听舒苓这么说,顿时心安了,笑着说:“三弟妹说的也是,如今这家里上上下下乱的,可不就维垣这一颗定盘的星了吗?”满足的拉维垣离开要去做别的事。

    维垣其实还是心里惭愧,想参与,但架不住乐仪在旁边吹胡子瞪眼的给他使眼色,又看舒苓他们一副请敬请自便不需要他参与的样子,只得作罢,叹口气随乐仪出去了。

    舒苓把周围人都安排好去做各自的事了,屋里只剩下他们几个,她对裘掌柜说:“有句话说的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今我们这里面,只有你和那帮匪徒打过交道。所以接下来,就需要你好好回想一下关于匪徒的一切,一定要细致,不放过一丝细节,我们一起来分析一下这些匪徒的来历、性格、需求等等,思考一下这趟赎大哥的路究竟该怎么走,给他们准备的钱物怎么样才能满足他们的需求。”

    舒苓一席话彻底让裘掌柜冷静下来,凝聚心神,把那天发生的事想个透彻,细细说出来,然后一点点抽丝剥茧的分析,舒苓一边听一边点头,中间觉得还不够细或者有疑问的地方再提出来请他更往深处想想,渐渐的对一切有了思路。秦太太和宛佩,这才渐渐放下心来,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点点头。

    这时,何妈来了,见过秦太太等人行过礼后问道:“不知太太和少奶奶遣我来有什么吩咐?”

    秦太太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边,问道:“这次出行是非常凶险的一件事,不只何妈愿不愿意走这一趟?”

    何妈想了想说道:“既然大少爷遇到这样的危险,需要我出头,哪有我愿不愿意这一说?何况,三少奶奶年纪又轻,又尊贵、锦衣玉食的,都不怕要出头去做这件事;我已活了这大半辈子了,什么糙拉拉的事没有经历过?还怕什么?既然三少奶奶用的上我,又信得过我,我一定时刻追随着三少奶奶左右,不管遇到什么事,拼了命也要保护好三少奶奶。”

    宛佩热泪盈眶,站起来对何妈一欠身说:“宛佩在这里替大少爷谢过何妈了!”

    何妈赶紧回礼说:“大少奶奶千万别这样说,宅里还用的上我那是我的荣幸。”

    几个人正说着话儿,里间守着秦老爷的丫鬟出来禀报到:“太太!太太!老爷他醒了,好像想让您进去的样子。”

    秦太太顾不得了,赶紧站起来跌跌撞撞的到里屋去了,跪在床头喊着:“老爷!”舒苓他们后面也赶紧跟上。

    秦老爷这会儿显然神志是清晰的,只是动弹不似以前方便,仍旧说不出话来。眼睛微睁,似乎使了很大的劲儿,不知道要做什么。

    舒苓上下看着,说道:“看被子里在动,爹的手是不是要做什么?”

    秦太太原来一直盯着秦老爷的脸,急着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听舒苓一提醒,往下一看,他手的位置那里果然似乎轻轻在动,掀开来看,他的手指向舒苓。舒苓和秦太太相互看了一眼,秦太太一把握住秦老爷的手,和舒苓异口同声的说道:“老爷(爹)!您是想要舒苓做什么吗?”

    秦老爷的眼睛看着秦太太,又看看舒苓,露出欣慰的神色,但很快又似乎着急了,拼命的动着嘴,只是发不出声来。秦太太内心焦急,紧紧握住他的手急切的问道:“老爷,您想说什么?”

    秦老爷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喘息声,就是听不清在说什么。舒苓提醒秦太太说:“娘,您耳朵离爹近些,看能不能听清楚爹要说的话。”秦太太依言把耳朵贴着秦老爷嘴边,根据他发出来的微弱声息顺着模仿出来:“保重!”

    秦太太耳朵离开了秦老爷的嘴,立直了腰看看大家疑惑的说:“老爷说保重,要保重什么呢?”大家互相望望,再看看秦老爷,发现他看着舒苓不动,嘴里仿佛一直重复着:“保重!”这个词。

    舒苓豁然开朗,说道:“莫非刚才我们在外面说话爹他都听到了,也支持我和裘掌柜去赎大哥回来?所以叫我多保重?”

    大家一听觉得有道理,一起看向秦老爷,只见他似乎松了一口气,瞬间放松了表情,下巴微微点了一点,闭上了双眼安详的蓄养自己的精神。秦太太见状放松了,回头对大家说:“既然老爷同意了这个解救维藩的方案,那么现在我们就开始准备吧!”

    第211章

    车轱辘在山路上轧出两道车辙,“吱吱呀呀”的声音在山谷中间回荡。这一带是人迹罕至处,路两旁的树木探出长长短短的树枝从车顶刷过,又弹回去,摇摇摆摆的似乎在为渐行渐远的马车挥手道别,若不是行路客商,很少有人到这里面来,这里的树木也寂寞。

    裘掌柜让赶马车的张叔慢点,回头对车里的舒苓说:“三少奶奶,这里属于黑虎寨的地界了,过了这里,就是双龙山了。听说这黑虎寨也有一窝子匪徒,但我上回逃回来是跑的仓促,没有遇到,没注意到在哪里窝着,希望这次也能从这里平安过去,但是还得小心,真若遇到这窝匪徒,可就麻烦大了。”

    舒苓在马车里面点点头说:“裘掌柜小心,我们尽量轻些,免得动静大了招惹了那帮匪徒。”

    裘掌柜扭过头去,继续警惕的四处观望周围的情况,仔细聆听身边发出来的每一丝声响。张叔驾车更加小心,沿路发出的声音小了又小,周围一片寂静,唯有自在觅食的小鸟在丛林中、树叶间掠过,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喧声,整个马车都笼罩在一种紧张压抑的氛围中,似乎这种宁静的状态随时都有可能被打破,被命运带入绝望的境地。

    马车过了这片树林,来到一处开阔地,裘掌柜和老张的心稍微松弛了一点,毕竟这里视野开阔,一眼望去哪儿是哪儿都看得清楚,似乎没有什么地方会突然跳出人来拦住前面的路。可这种松弛很快又被紧张代替,毕竟离双龙山越来越近了,即使黑虎寨这边的匪徒躲过去了,双龙山那边可是要直面的,真是过了一关又一关,一关更比一关难。虽然在家时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但那毕竟只是纸上谈兵,那种恐惧的压迫感还很遥远,所以还能谈笑风生。如今随着目的地越来越近,谁也轻松不起来,心都吊在嗓子眼儿那儿,商量事情时的意气风发早荡然无存,此刻已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默默的任由心中恐惧的黑影越放越大,似乎随时要把自己吞噬毁灭却又无能为力。这真是一个折磨,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是不是直面死亡的绝望比现在这种感觉更干脆利落,反倒少些被希望吊紧的折磨?

    舒苓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不要怕!不要怕!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就是真的要发生什么事,现在在这里恐惧也是没有任何作用的。可是这种安慰好像对自己的情绪完全不起作用,那种压抑把心扯的生痛,让人产生出一种新的担心,只怕还没真正面对对手,已经被自己的胆怯逼入了崩溃,而这种事情又不是没有发生过,只不过在读历史的时候会把这些当成一个遥远的故事,可是当自己真正面对这一紧张的时刻,才知道那种感觉有多痛苦,原来有的时候死亡反倒是一种解脱。

    路两边山石逐渐有了起伏,似乎每一座山头,每一块儿石头后面都会突然跳出人来横在马车前面。周围更寂静了,马车上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唯有车轱辘不懂人事,轧过山路“吱吱呀呀”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