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作品:《江南雪化》 舒苓定睛一看,原来是郑皓辰,掉下去的是一本书,一边笑问道:“郑先生,你怎么走这么急啊?”一边蹲下捡起那本书,拍拍书面整理好纷乱的书页,站起来,才发现自己站的位置离郑皓辰很近,两人脸对脸的距离不过一步多宽,有点不好意思,把书递给他。
郑皓辰伸手接书,离她更近了,一股熟悉的热烈的味道把她环绕,那一刻她突然产生了很紧张的感觉,却不敢去看他,发现他的眼睛扫过来了,忙扭过头把眼神滑到边上去,感觉他把书接了过去,便松了手,倾了倾身体施了一礼,也不看他便走开了,往前疾走了数十步,那种紧张感才慢慢褪去。
舒苓慢慢的走着,诧异刚才的自己,是怎么了?如此失态!而那种熟悉的味道是哪里来的?她在记忆里拼命搜寻,隐隐约约记起,小时候好像在哪个信赖的长辈怀里,嗅到过这种味道。至于那位长辈是男是女、是美是丑、是年长的还是年轻的……统统都记不得了,唯一记得的,是在那人怀里无比踏实无比自在,好像生而为人,就是为这温暖舒适的怀抱而来,而在这个怀抱里,世界与我何干?怀抱就是我的全世界。
如果是这样,我应该是感觉很安心啊,为什么会突然紧张起来?舒苓回忆起刚才那一幕,想起来刚才是他身上散发出一种极为热烈的气场把她包围住了,因而影响了她的情绪。也就是说,那个时候,他已经开始紧张了。想到这里,舒苓脸一热,我是因为这个就对他动情了吗?害羞了起来,又往前快步赶了几步,才慢慢脚步减缓。
舒苓又开始了自己的反思模式,突然想起了她以前看的书,《水浒传》里面的一些感受。当时她看到高衙内看上林冲娘子,他的帮闲富安说过的话:妇人家水性。当时看的时候不屑一顾,觉得他们这些浮浪弟子都见识的一些什么浮花浪蕊?竟看贬了天下女性,这世界上自尊自爱的女人多了去了,怎么把“水性”这么大一顶帽子随便就扣到了所有女人身上?果然撞到了钉子上面吧?偏偏这位林冲娘子就是自尊自爱的忠贞女性。
而今天再想起这段故事,舒苓开始自省:好吧!我承认,我水性杨花,我这么容易就对我丈夫以外的异性产生了好感。那位林娘子想必是真爱林冲这样的英雄,厌恶高衙内的浮浪,才能保证自己的忠贞吧!而我不是,维翰没有走到我心里来,也不稀罕我走进他心里去,在感情的世界里,我一直是匮乏的,像一个没有足够供给的孩子,自己在自己的世界里建筑起后花园,种花种果树种菜,自给自足,以为那样就是一种很好的生活状态了。
直到有一天,有人闯进自己的后花园,打开带来篮子的遮布,一种你后花园里没有的充满诱惑的味道扑面而来,才知道这块儿狭小的土地是如此贫瘠和单薄,原来这个世界还有这么美好的资源自己没有见识过,从此你世界那种的平静和稳定被打破,可心里是愉悦的,愉悦之后呢?又有一种淡淡的迷茫,迷茫之后?舒苓在心里寻求答案,可是空空如也。也许真如别人说的那样,这世界无所谓忠贞,忠贞只因为背叛的筹码太低。
施耐庵这个老头儿,坏得很,怎么可以人性看的这么透彻?让我这样自以为是个忠贞的女性,在顿悟的那一刻,明白了忠贞的局限:当一个人对温情的需求开始觉醒,忠贞这种美好品质的坚持就开始受到了冲击。好吧!我认输了,我水性杨花,我见异思迁,我不过是一个寻常女人,没有那么高尚的情操,可我高兴做这样一个女人,胜过众人膜拜的节妇,情愿卑微的欢喜着自己的小欢喜。那么你赢了又能怎样?失去了对女性忠贞的信任,你怎么获得和谐美满的婚姻?当你站在道德层面的高度去审视女性的弱点,不能平起平坐,如何勘破人心中牵牵绊绊复复杂杂感情,相互扶持着相互谅解着走过风风雨雨白头偕老?
在命运这双无形的大手的推动下,在老天爷做庄的这场牌局,即使你看懂了对手,看懂牌局又如何?谁又是最后真正的赢家?只能谨谨慎慎打好手上的每一张牌,不管这牌起的有多烂,都要打下去,不到最后,你都不知道老天给你安排的是什么样的命运。输了能如何?赢了又能如何?也许心里走过的就是那些起起伏伏跌宕的过程。
舒苓想着,对刚才自己内心的曲折开始好笑起来,笑容还没完全展开,已然悄悄退去,所有的滋味,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就在这时,刚才被激起的那种小喜欢,已经悄然散去。女人果然是善变的,不过一念之间,一切都回到从前。
“三嫂嫂!”一个声音传来,舒苓回头一看,原来是茜容,有些诧异,笑问道:“怎么?是专门来找我的吗?”
茜容一把拉住舒苓的手就往昭文轩那边走去,说:“是的啊,走!我们一起讨论中西方文化的差异,上回我们也聊这个,我看你也挺喜欢听的,也去听听。”
舒苓一听这个,十分高兴,跟着茜容走了两步,又开始犹豫:“这个,可是等会儿怕是那些管家的嫂子有事找我,若找不到我,可能会着急的。”
茜容不在乎的说:“她们能有啥事?再说了,你天天纠缠在这些家务事里不嫌繁琐吗?你要知道哦,我们就这个寒假在,寒假完了,我们可都要去上学了,你就是想听都不一定有机会听了,不如现在这几天多和我们一起说说话,听听外面的事儿,长长见识。等我们都走了,你一个人无聊的时候说不定想起来还觉得怪有意思的。”
舒苓满含温柔的看着茜容,笑道:“你真是个可人儿!连这个都替我想到了,要我怎么谢你才好?”
茜容故意一本正经的说:“谢我干嘛?因为喜欢你才拉着你和我们玩儿,因为知道我们说的事你喜欢,才邀请你加入我们的小圈子。你知道吗?他们校园里,还有我们学校里,都有各个会所,比如喜欢诗词的,有诗词会,喜欢文艺的,有文艺会……现在这个寒假,我们三个就相当于成立了一个学习的会所,就觉得你是我们的同道中人,才要拉你进来。”
舒苓眼里闪耀出一种感兴趣的光芒,转眼又有了几分黯淡,说道:“若这么偶尔一两次还行,但毕竟要准备年事,没有那么多时间和你们在一起。”
茜容说:“想那么多干嘛?反正我们都在这里,你有时间就来找我们,为这家做再多可有几个人说嫂嫂一个好字?不埋怨就不错了。”说着迟疑的一下声调放慢放低了不少,说:“我估计以后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了,若我远离了,三嫂嫂在这偌大个宅里,可能找到一两个能说知心话的人?”
一句话说的舒苓停下了脚步,有些惊异的看着茜容,只见她一脸真诚的看着自己,心里开始翻腾。一直以来在她眼里茜容是个可爱的小孩子,就像那些小字辈的师妹一样,所以很温柔的对待她,就像一个成年人爱惜一个小孩子一样,只想让她看到所有事情好的一面,而不愿意把生活中残忍的一面或者不愉快的一面在她面前表露。没想到这个小姑娘竟然把她的心事都看透,怜悯她温柔下面隐藏的失落、坚强背后的脆弱和隐忍背后的孤独。
想到这里,她笑道:“茜容,人的生活本来就不可能在所有时候都能顺水顺风,也许经历苦难才能更懂幸福的意义。茜容最好的地方就是早早找到了自己要奋斗的方向,这样的话,就是吃点苦也是很有意思的。只是嫂嫂没你这个觉悟,一直稀里糊涂的过着,好像随时等着有人在背后推我一把,至于要到什么方向去,一点也不知道。所以命运安排给嫂嫂的孤独也好、不能被理解也好,都是在一点点的警醒我,让我去看清楚我要走的方向而已,只是我太迟钝,仍然看不明白。”
第171章
茜容点点头说:“好吧,反正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是知道你是真的很开心,这是你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没有过的。”
舒苓很吃惊,问道:“这可是真的?”
茜容又点点头说:“当然是真的了,我何曾骗过你了?”
舒苓还在心里回味茜容的话,茜容已经拉着她进了小书房,维宁和郑皓辰这会儿没有看书,却在说话,见她们进来,都站起来请两位坐。舒苓一边坐下一边笑道:“我来了,不知道打扰到你们没有?”
维宁说:“三嫂嫂哪里话?和我们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我们来这里住就是打扰三嫂嫂了,一日三餐自不必说,每每饭中间时刻还使人来送点心给我们吃,真是难为嫂嫂天天想的周到。”
舒苓笑着摇摇头说:“这倒不是我的主意,是秦家一向的待客之道,我不过是按规矩做事罢了,实在不敢把功劳都戴在我自己头上。对了,我刚听茜容说你们在谈中西方文化的差异,说到哪里了?”
郑皓辰说:“我们刚说呢,茜容说要拉你来一起听,就打住了,这一时还真想不起说到哪里了。对了,《飘》你看到哪里了?有没有觉得印象深刻的地方?”
舒苓想了想有些腼腆的笑道:“我快看到一半了,我发现他们那边的人说话和我们这边完全不同,他们说话真的是很直接啊!不像我们说话会很谨慎,怕对方有什么想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