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作品:《江南雪化》 那就是我们错了吗?我们一直以为,做一个好人,做一个善良的人,是我们生而为人这一生的信念,好像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就是我们通向幸福的方向,这是错的吗?舒苓又一次抬头仰望天空,天空依然无语。
舒苓低下了头在自己心中寻找答案:那么我的信念是从哪里来的?双卿的那个做人信念又是从何而来?她想起了从小到大师父师娘对自己的殷切教诲,那种信念应该就是在这样的熏陶下慢慢建立起来的。以己度人,不用说,双卿的观念想必也是在她母亲的教诲下形成的。
双卿的母亲把这样的信念传承给双卿,就是因为她认为这样品行是一个女子应有的教养,有这样的教养才配拥有福气。可是事情的发展超出了她的认知,她不知道世界上还有那样的母子,并不会因为自己女儿的教养就善待她。一个温柔善良母亲见识的偏狭,教养出来的女儿自然没有应对虎狼的机变和果敢。
想到这里,舒苓对这件事想不通的心结开始打开,思考着:如果我要是养育一个女儿,怎么样的教育能让她在起一手烂牌的情况下也能打的漂亮呢?想着想着心里有了一些脉络。转眼又有了新的思绪:不对啊!我也只能引导我的女儿,那其他那些像双卿母亲那样温柔善良女性养育的女儿该怎么办呢?想到这里又是一阵痛心,再次仰望苍天,认识到自我的渺小与无力。
舒苓一直自顾自想着心事,两人就这样默默的走着,小竹突然放慢脚步问道:“少奶奶,我心里很难过,不平衡。您说,像双卿婆婆那样的人上天怎么不惩罚她?把舒苓折磨这么狠,她为什么还能心安理得?如果不是她,双卿丈夫是不是会对她好一点呢?”
一句话问的舒苓又陷入了沉思,她一直在想双卿那边的问题,所以没有思考男方这边的问题。此时听了小竹的话,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这件事情,也放慢了脚步,停下来,看着小竹说:“也许男人更了解男人,就像徐晨林说的,短期内他可以,可是时间一久新鲜感一过,本性就出来了。所以不管是男子还是女子,伴侣能不能一直对自己好,是要看品行,不能看一时。至于她婆婆,作恶本身,就说明她过的很痛苦。一个人如果对生活很满意,见谁都会不知不觉笑开了花,到处充满了善意;一个人作恶越狠,说明内心藏满了不安和痛苦,所以对别人来说很小的一件事,就可能引发他们强烈的反应,来给别人造成巨大的伤害。”
“可是双卿她那么好,她有什么不满意的呢?”小竹还是想不通。
舒苓一边思考一边说:“也许就是因为双卿太好了。”
“太好了难道也是错吗?”小竹糊涂了。
舒苓点点头说:“因为她早年丧夫,一个人拉扯大儿子,两人相依为命,习惯了儿子什么都听他的。双卿一嫁过来,用自己的品行影响着儿子的方向,使儿子渐渐脱离了她的控制和感情依赖,这是她不能接受的。”
小竹更不明白了,问道:“怎么做母亲的还要依赖儿子?不是儿子依赖母亲吗?”
舒苓说:“儿子小时候当然要依赖母亲,可是长大了就要离开母亲去结交朋友增长见识锻炼自己立业的本事,才能成为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所以有句古话说‘好男儿志在四方’,你看过去有见识的母亲都是支持儿子出门去学习和立业的。可是双卿的婆婆就没有这个见识,她表面上强势泼辣,内心却很脆弱,仅仅只是娶了儿媳妇进门,儿子的注意力转移到儿媳妇身上一点点,她就接收不了,觉得儿媳妇是妖精,破坏了他们母子之间的感情,而她的儿子对她这份依赖毫无办法,不惜以伤害和冷落媳妇来向自己的母亲表自己衷心,双卿就是他们这对无能又脆弱母子的牺牲品。”
小竹问道:“既然这对母子无能又脆弱,为什么能整倒双卿?双卿那么聪明一个人,为什么对这样无能又脆弱的人毫无办法?”
舒苓回答道:“正因为内心的无能与脆弱,又没有学识来引领自己走出这种无助的场地,也正因为没有学识的束缚,身上所有的力量都没有浪费,全都集中到一起,才能更加不要脸的用极端粗暴的方式来伤害别人,达到心理平衡的目的,养成了习惯,练就一副铁石心肠来对抗外界的伤害,形成了一种环闭的循环,力量越来越大。所以他们的生命力极其强悍,强悍与脆弱在他们身上形成一种和谐和统一,并不矛盾和对立。”
小竹哭道:“双卿遇到这样的人,也太可怜了。”
舒苓接着说:“无能和脆弱感,人人都会有,双卿也不例外。但她有学识来疏通自己走出这种感觉,尽可能的去找生活的快乐,所以能够对这个世界温柔以待,哪怕是伤害自己的人,这就养成了她坚毅刚强的秉性。这份品质,正是她婆婆所不具备的,也就更引起了婆婆的嫉恨。他们那种人,就是典型的‘恨人有,笑人无’,又有一副铁石心肠,况且双卿娘家无人来为她撑腰,自己又无手段来对付这些坏心肠的人,只能像砧板上的鱼肉了。最最可怕的人性就是,当一个人在对另一个对她毫无招架之力的人下狠手的时候,开始可能只是随手像解解气,很快就发了狂,收不住手,下手越来越重,就像——”
“就像什么?”小竹看舒苓停顿了,奇怪的问。
“就像那天晚上维翰打我一样。”舒苓平静的说。小竹一下子想起了那晚的事,心有余悸,低了头,出了一身冷汗,半晌才抬起头问舒苓:“您说,少爷还会做像那天晚上那样的事吗?”
舒苓微微一笑,又恢复了一脸的苍凉,说:“你别担心,他不会的,‘没有霹雳手段,就别怀菩萨心肠’,一个人过度的软弱和善良,是滋生别人愚蠢邪恶贪婪的温床。如果这个人不能把生命力凝集起来对抗控制住对方越来越膨胀的贪婪邪恶,那么自己的生命力就会被逐渐瓦解吞噬,最终衰竭瓦解,甚至消亡。这个道理我懂,可惜双卿不懂。”说着往前慢慢开始走。
小竹低着头默默跟着,说:“我也不懂,但是假如我也跟双卿一样嫁了这样的男人,如果遇到徐少爷这样的人愿意带我走,我肯定是要跟他走的,才不会像双卿这样任人欺负,宁可以荡妇之名做沉潭里的尸骨,也不做贞节牌坊下的怨妇!”
舒苓怔怔的看了她一会儿轻声喊了句:“小竹!”
小竹一双眼睛正在发狠,一触碰到舒苓关切的目光瞬间变得柔和,渗出来泪光说道:“不是吗?都是一岁一岁好不容易长大的人,还那么有才,那么美!凭什么叫人给随便欺负了?还是那样不堪的一对母子。”
舒苓说:“这个是自然,你有你的选择,但是你一定要理解和尊重双卿的选择,她是遇人不淑,如果她遇到的是懂得珍惜和欣赏她的人,她会过的很快乐。贞静的女人,好男人遇到了是一生的福气,一个明白事理的人,不要瞧不起她这份执着。我们只能根据她的遭遇,谨慎走好每一步,让自己尽可能活的幸福,这才是我们必修的功课。其实这正是她也一直在修的,只是她的见识,只给她指引了那样一条路,遇到了不合适的人,不懂得重新调整方向,这才让我们闻者扼腕。”
小竹摇摇头又问:“你说她婆婆那样的人是有强悍生命力的,双卿如果想继续在他们家生存下去,该怎么做才能不受欺负呢?”
舒苓低着头想了一会儿说:“她已经不能够了,她已经没有了力量来对抗这个世界对她的恶意。”
“为什么?您不是说双卿内心是坚韧的,她婆婆内心是脆弱的,为什么坚韧抵不过脆弱?”小竹听糊涂了。
舒苓说:“她在开始的时候,是可以抵挡的,她通过写诗词来排遣内心郁闷与压抑,犹如在自己外面套了一层硬壳,抵挡外面的风雨不能进来,保护内心的纯真,同时不让自己的纯真出去受伤害,所以婆婆的蛮横泼辣虽然令她烦恼幽怨,却不至于伤了她性命。”
第117章
“哦!”小竹点点头说:“我明白了,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叫什么,坚毅的品质吧?”
舒苓点点头说:“是的。开始后来就变了。”
“怎么变了呢?”小竹奇怪地问道。
舒苓说:“可是后来遇到徐晨林他们,真正懂她、欣赏她、怜惜她,让她知道除去婆婆和丈夫的狭隘,世界还那么宽广美好的一面,一点点走出了自己设置的那层壳,真正与这个世界和她同类的人相融,尝到了同层次人惺惺相惜的滋味是多么畅快淋漓,而不是像以前一样只能对着一花一叶或者长提、沙鸥在内心画出孤独的画卷。”
“这不是好事吗?这样来看,双卿应该越来越往好处走才对啊!怎么会反倒因为这个而丢了性命?”小竹质疑的问道。
舒苓解释说:“一个人,没有尝试过高品质的东西,不管是友谊、赏识还是具体的衣食住行,有一点点代替品,已经很满足。可当这个人真正尝试了高品质的经历,那些代替品已经没有任何用了,反而更引起内心匮乏感,厌恶而焦虑。所以有句话叫‘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当双卿认识徐晨林之后,明白了不管她如何在内心深处粉饰她那位鄙俗的丈夫,他都不能给她带来像徐晨林给她带来的感情需求,可偏偏那种理解和欣赏,恰恰是她最需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