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作品:《江南雪化

    舒苓的眼泪扑簌簌下落,滑过脸颊,也没有意识去擦拭,好像身上没有了力量,躲过伸出来枝枝绊绊的桃花枝缓缓蹲下,看着地上泥土上星星点点的花瓣,抱紧了自己,给自己所有能给的温暖,突然觉得心里有一股情绪要发泄出来,不可阻挡,四处张望,看到旁边有一根扯断的树枝,伸手拿了过来,咬着牙,使尽全力在泥土里刻下一首诗:

    少女心

    长亭怨

    展眼成空

    柳绿桃红

    韶华心已老

    繁华梦

    渐去悄无声

    风情万种

    都化作冷面冷心

    心如铁

    一人对冷风

    写完了,舒苓扔了树枝,站起来,转过身去,背对着桃花林,从泪眼里向上望去,是重重叠叠庙宇的亮黄琉璃瓦屋檐。一阵风吹过来,桃花纷纷离枝,在风里卷的均匀,堂前春解舞。离舒苓近的,缠绕着她的头发,滑过的衣领,迤逗着她卷起的衣角,不舍的飘落入泥。一时间,框入画,给人间世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舒苓走上台阶,信步沿着走廊前行,转过去,又是一个门洞,进去,是一个游人如织的天井,犹如一个孤独行者,偶入繁华境。她看人纷纷涌入左边的门洞,心里猜度着里面供奉的是谁呢?便好奇的走了几步,来到大门前抬头一看,原来是释迦摩尼佛。

    舒苓看着释迦摩尼佛塑像,突然感觉头顶一片光明,不知不觉跨过门槛,走了进去,直视佛像。旁边一位大师,身披袈裟,眉须皆白,目光清澈有神,虽不耀目,却满含慈悲,走过来双手合十施礼相问:“女施主,可是要礼佛?”

    舒苓还礼说:“本是要礼佛,只是此时时刻,看到佛祖,好像进入了一种忘我的境地,获得很大的力量,非常想站在这里与佛祖静静相视,请问大师是否无礼?”

    大师施礼说:“施主请自便。”说完退去,舒苓站在那里,香雾袅袅中,满怀敬意,对着坐佛,头脑好像瞬间清空了一般,只有佛祖庄严宝相相映。

    舒苓看佛,面部圆润丰满,修眉细长,弯若新月,眼睛微睁,眼睑下垂,目光慈祥。嘴角若扬,微露笑意,似乎要把来访者的万种悲伤轻轻带去。

    佛也在看舒苓,芸芸众生中沧海一粟,却亲切安详,庄重温雅,仿佛早理解了她一切悲苦,渡她、引她,渐入化境。

    舒苓看佛,佛未开言,眼神却在流淌,似智者询问、似长者关怀,充满大爱,流淌到心中,顿时心境空灵、超然、平和。

    佛看舒苓,初入佛地时的落寞、无助、那种被世界遗忘了的孩子般的孤独及反过来抛弃世界的狠,渐渐像山中冬天退去,春日来临一样冰雪融化,恢复了生机,却又安详平静,如同深谷幽兰一般独自开放,兰之猗猗,扬扬其香。

    舒苓的意识在自己和佛像之间旋转,突然听到旁边的梵音,和雅、清澈、深满,感觉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张开,把内心陈旧的、沉重的东西发散出去,获得新生,洗耳恭听那僧人诵经的真言,没听清楚,灵魂已被那音声清净、平和而深远的特质带到了无人之境,天人合一。

    舒苓不知对佛对梵音了多久,心思愈发纯净,似乎往日离散了的精气神全都拢聚,与自己重新融合,突然觉得神清气爽。蓦然想起自己是和婆婆两位嫂嫂及维翰一起来的,一个人呆了这么久,怕是他们要着急的,连忙抬步出门,看着门外,寻思哪里去找他们。

    “女施主,请留步!”舒苓心下奇怪,是喊我吗?回头一看,果然是刚才问她是否礼佛的那位大师,笑道:“请问大师,有事吗?”

    那位大师向她施礼说:“老衲乃寺庙主持觉远,看女施主刚进来时,似乎有不忿之意,后来与佛相对,神态渐渐超然,有开悟之相,想来施主是与我佛有缘人。故想请施主进茶室一叙,若能为施主解惑一二,也算得上我佛门慈悲普度。”

    舒苓一笑,说:“那就劳烦大师了!”

    觉远大师手臂指向走廊,说:“施主请!”

    舒苓也用手臂指向走廊,施礼说:“大师先请!”觉远大师微微一笑,也不过分客气,前面带路,舒苓跟上。

    来到茶室,有两个蒲团,觉远和舒苓分别坐下,小僧奉上两杯清茶。觉远问道:“女施主,现在可还有什么心结尚未打开?”

    舒苓笑道:“大师神力,弟子最近的确有万种苦恼缠身,今日进入佛门,诸种烦恼皆去,只是心里还有一个小小心结,恕弟子愚钝,尚未参透。”

    “哦!?”大师说:“请施主细讲,老衲愿听其详。”

    舒苓整理神情,又多了几分庄重,说:“弟子最近一直在纠结一个念头,如果一个人活在世上,遇到的事都与本人的意愿相背离,那么这生存的意义是什么?”

    大师说:“在谈这个问题之前,请听我先提一个问题。”

    舒苓低头施礼:“大师请!”

    大师问道:“请问施主,可到过森林深处?”

    舒苓搜寻着往日记忆:“好像去过,这个很重要吗?”

    大师说:“你对大自然了解吗?亲近过吗?”

    舒苓笑了:“大自然那么大,我是生命有限,就是穷极一生,我这有限的生命,怕是也不敢用了解二字来对大自然。若说亲近,像大师说的森林深处,我更愿意说是敬畏,还是有些怕的。”

    大师说:“那是你远离了大自然的缘故。当然得有敬畏之心,在敬畏心上去亲近大自然,会获得无穷力量。”

    舒苓说:“可是,我更愿意亲近人,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亲近人不是更能获得知识与力量?”

    大师没有直接回答,说:“如果你经常在大自然中行走,就会看到很多平常看不到的东西。你可知森林深处,春来雪化之时,万种生机,是谁最先发芽?”

    舒苓心一动,说:“是小草和小野花。”

    “对!”大师说:“小草和小野花要在大树发新叶子长稠密之前完成发芽、生长、开花结子这一系列过程,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舒苓思考了一下,说:“是因为如果大树发芽了,新叶子长稠密后会挡住阳光,那样矮小的花草无法接受到足够的阳光照射,就不能顺利成长。”

    “对!”大师说:“小的花草根扎的浅,很快就能在土地里吸收到满足全身的养分来生长;大树不同,根扎的深,树冠庞大,当树根吸收到足够供养树冠生长的养分,就需要一个长时间的累积过程,需要有相应的耐心来等到这个过程的完成。那么小野花小草就在这个过程来临之前完成它们的成长,这样各有各的缘法,才能形成整个森林万物同生的局面。上天有好生之德,每个人的资质不同,在对自身没有一个足够的了解之前,怎么知道自己一时的意愿,是否真的符合自己的缘法?人生在世,了解自己是一个很艰难漫长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对人对事都要怀有敬畏心,才能不陷在一时的意愿中迷失,放弃了洞察事物真相的机会。”

    舒苓眼睛一亮,说:“大师的意思是,如果我是小花野草,既然早享受发芽结果的繁华现实,就不要去羡慕大树的高大,珍惜自己拥有的小小福分,因为我没有经历过那个漫长储备成长力量的过程,没有把生命扎根深处那种在黑暗中无尽痛苦探索的体验;如果我是大树的话,就需要耐心等待自己一点点的成长,把根扎到土地深处,不管这个过程有多艰难、有多痛苦,也要坚守寂寞默默成长,而不要去羡慕小花野草成长的容易和早熟。因为不管是人,还是树、小花野草,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生长脉络和机缘,是这样的吗?”

    觉远大师一笑,说:“施主慧根颇深,随分从时,做好自己该做的事,耐心等待,该到的自然会来临。一时的争闲斗气,未必能改变事情的走向,反倒扰乱自身的智慧,看不到事情的全局,造成选择方面的偏差,进入了我执。如果一直在我执中不肯放下,错过了一次又一次本该属于自己的选择,这种损失,才是真的无法弥补。”

    第72章

    舒苓心中豁然开朗,越发感觉神清气爽,问道:“那么请问大师,凡人该如何放下我执?”

    觉远大师说:“这个世界上,有着丰富的资源,当你紧盯着这项资源,眼里就看不见别的资源。想要放下我执,就是要离所有的诱惑远一点,站的位置高一点,用心去辨别和挑选,你真正需要的东西。来之,坦然;去之,无怨,自然就放下我执。说来是个简单的事,却需要施主自己去不断修心,自悟。每个人的修为不一样,觉悟的机缘也会不同。”

    舒苓把这些话放在心里咀嚼着,好像在嚼一枚千斤的橄榄,只恨自己牙不够好,只恨自己味蕾感觉有限,不能一下子把所有的滋味都品味尽了。突然想起了还有家人同往,且也不好打搅大师太久,便起身告辞说:“敬谢大师开导,弟子幡然领悟,此去凡尘,必将放下我执,以一颗修行的心来为人处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