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作品:《宫案

    许之城不信这个邪,寻了一个夜里去了文澜书院。文澜书院夜里也不锁门,虚掩的竹门一推就开。此刻夜深,院中除了偶尔的虫鸣便听不到其他声音。

    许之城静静地走着,尽量不发出一点儿声音,当他走到后院时停下了脚步。不大的后院里有一株槐树,树旁精巧的八角亭中有个人背对着在烧纸钱。

    许之城站在不远处,并不打扰。祭奠的人似在拭泪,良久终于站起了身。那人回身也看到了许之城,却并不意外,只是向着许之城施了个大礼。

    “文教习,是你。”许之城道。

    “是我。”文教习面不改色,“见过许大人。”

    许之城指了指火堆:“在祭奠亲人?”

    文教习苦笑了一下:“并非亲人,是艾慕澄。”

    许之城没有答话,而是仔细看着文教习的表情。

    文教习似有伤感,轻叹了一声,道:“大人恐怕是为了近日里的那个传言而来的吧?”不等许之城反应,又道,“恐怕他们看到的正是在下了。”

    “哦?这么说此前也是你在祭奠?”许之城问。

    文教习点头,白色衣角被风吹起,尤显落寞凄凉:“我其实经常住在书院中,一来书院晚上无人看管,二来我平时就一个人,若是在书院看书晚了便不回去了。艾慕澄走以后,我很难过,想着她一直凄苦,便情不自禁地为她烧些纸钱元宝,希望她在那边能过得好一点儿。”

    “好一个情不自禁。”许之城凝眉道,“你与艾慕澄……”

    “就是师生关系。”文教习道,“在下知道大人怀疑什么,但在下不是。”

    许之城笑起来:“你知道本官怀疑什么?你又不是什么?”

    文教习继续苦笑:“实不瞒大人,在下对艾慕澄情深意重,又怎会对她下如此毒手?”

    “爱之深恨之切。”书院门外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一袭白衣的纪青云宛若世外闲人,双手搀着纪春明云淡风轻地踏月色而来。

    有时,许之城会想,这样一个妙人,除了微跛的右脚外便几乎找不出一丝瑕疵来。

    “许大人,你这就不够意思了,不是说好了一一起捉鬼吗?怎么也不知会一声就自己来了?莫非大理寺想自己破了此案?”纪春明半开玩笑的语气里多少有些不快。

    许之城连忙上前赔礼:“下官不敢,下官只是临时行到此处,临时起意想进来看看。”

    纪春明探头看了看文教习,问道:“鬼捉到了?”

    文教习上前几步行礼:“见过诸位大人。”

    纪青云笑着摆摆手:“我可不是什么大人。”又看了看八角亭方向,“方才是老师在烧纸?”

    面对纪青云的问话,文教习显得有些冷漠,只答了句:“是。”

    纪青云轻笑:“老师是个重情的人。”

    纪春明插嘴道:“青云你少打岔,不要打扰为父问话。”

    文教习却道:“有什么可问的,该说的在下都说了,近日的传言恐都是因为在下,在下祭奠的也正是艾慕澄,至于为何多次祭奠皆因为在下对艾慕澄有情。”

    纪春明道:“难道不是因为有愧?”

    文教习低下头:“确实有愧,若我当初能保护好她,她也不会遭此横祸……”复又抬起头,“若让我有朝一日找到凶手,一定将他千刀万剐!”

    纪春明咳嗽了一声:“凶嫌的生死,官府自会处置。”转而紧紧盯着文教习,“只是今后难免要麻烦到教习。”

    文教习拱手一礼,并不多话。

    纪春明见暂时问不出什么,转身要拉着许之城离开,回头一看发现纪青云不知何时站在了八角亭内。

    纪春明冲他喊道:“臭小子你在磨蹭什么呢?”

    纪青云转过身来,脸色有些苍白,手中捏着一只青团,道:“我发现了这个……”

    第45章

    纪春明看见青团立即变了脸色,他自然记得陈生曾经讲起过艾慕澄失踪当天正是带了一盒青团的事情。

    “这青团从哪里来的?”纪春明问。

    没想到文教习并不隐瞒:“这是艾慕澄送在下的,在下舍不得享用,想不到从今以后再也吃不到了……”文教习唏嘘起来,不再说下去。

    纪春明看了许之城一眼,又望向文教习:“就凭这个,恐怕文教习你也难以轻松脱身了。”

    许之城道:“文教习,艾慕澄是何日赠你这青团的?”

    “正是她失踪当日,那日下学,她从一只竹篮里拿出几个给我。”文教习如实说道。

    纪青云在一旁插嘴道:“你如何能证明那是下学的时候给的你?可有他人看见?”

    纪春明瞪了他一眼:“去外边站着去!不要干扰为父查案。”

    纪青云也不以为杵,跛着脚走了出去,经过文教习身边时,特意停了一下,伸出一只手比了比身高,比完之后又朝许之城挤挤眼,方才离开。

    许之城心中一动,他一下明白过来,这纪青云是在提示文教习与他身形相当,正符合陈生口中面具人的描述。纪青云腿有残疾,自然不是,可文教习便不同了,文教习的疑点迅速上升。

    纪春明回头望向许之城:“许大人,依老夫看,这位文教习恐怕要去刑部走一趟了。”

    许之城点点头,眼睛望向文教习。

    文教习却只是凄然一笑,道了声:“好。”

    纪春明总算松了一口气,陈生被放走后他一度觉得此案遥遥无期,如今终于凭借一则闹鬼的传闻再次捉到了嫌犯。

    纪春明因为兴奋已经不停歇地说了半盏茶的时间,这才发现一旁的许之城始终一声不吭。

    “许大人,你有何想法?”纪春明问。

    许之城默默地给二人满上了茶:“纪大人觉得文教习的态度如何?”

    “他的态度……很冷静。”纪春明撇撇嘴,“他以为他故作镇静我们就不会怀疑他,其实反而很反常。”

    许之城点头:“确实,这种冷静已经近乎于心如死灰的冷静了。”

    许之城能够感觉到,艾慕澄对于文教习是多么重要的人,文教习对她的感情非常深重,尽管他仍旧按部就班的生活,但是艾慕澄的死就像在他心头生出的暴烈伤口,难以愈合。

    那么,他会不会因为极度的爱而杀人呢?

    “问过艾慕澄的家人,艾慕澄应该对这位老师无意。”纪春明仿佛看穿许之城心中所想。

    “这么说文教习有可能因为得不到而起了杀心?”许之城问。

    纪春明扬了扬眉:“如此解释很合乎情理啊!”

    外面有衙役来报,说是在文澜书院文教习休息的房间内搜出几只面具,面具的款式正是许之城在集市上买的那一类款式。

    纪春明一拍大腿:“我就说嘛,肯定是他!动机有了,物证也有了!”他看向许之城,“看来可以结案了!”

    许之城沉默了下,撑起膝盖站起身:“下官去牢里看看他。”

    许之城来到牢门前,狱卒“哗啦啦”打开门锁,那文教习自始至终都背对着一动不动。

    许之城走近一些:“文教习。”

    文教习转过身来,除了面色苍白了些并没有什么改变:“许大人。”

    “这里住的惯么?”许之城环顾了一下四周,“看着还算干净。”

    “劳大人费心了。”文教习施了一礼。

    “文……浔?本官叫你名字可好?”许之城问,“本官有些问题想要问你。”

    文浔点头。

    “那好。”许之城在他对面站定,“艾慕澄失踪那晚你在哪里?”

    “在家。”文浔不假思索地答道。

    “可有人为你证明?”

    文浔想了想,道:“我就一个人住,无人可以证明。”

    许之城顿了下:“你那日与艾慕澄最后见面是什么时候?”

    “下学的时候,天还亮着。”文浔陷入回忆中,“她那日似乎心情不错,只是下学时遇到几名调皮的儒生,我帮她解了围。”

    “你经常帮她解围么?”

    文浔点了点头:“无论哪个夫子看见有人欺负她,都会这么做的。”

    “好。”许之城表示认可,“然后呢?解围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她过来感谢我,还从一只竹篮中取出几只青团赠予我。”文浔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有些颤抖,“那些青团你们也看到了,我一直舍不得吃。”

    许之城沉吟了一下:“艾慕澄是否经常赠你物件?”

    文浔想了想,摇头道:“不算吧,偶尔她家里包了饺子会拿来书院,不过大家都会吃点儿,不止是我。”

    许之城在心里琢磨了一下,决定单刀直入:“你是不是对艾慕澄有超越师生的情感?”

    文浔果然震惊地抬起头:“我……我……”

    “如实作答!”许之城严肃的表情让人无法忽视。

    文浔颓丧地坐在地上:“我不想让人知道,也不想让她知道……我只望我可以尽自己能力保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