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作品:《龙虎街

    “好。”

    岩诺爽快地应了,再次跪下,冲召勐磕了头,直起腰来,掷地有声地说:“召勐阿叔,我错了。但我真的不能娶你女儿,她跟着我不会幸福的,我不想让她过我阿妈那样的日子。对不住了。”

    召勐脸都绿了,撸起袖子就要挥拳,又被旁人拉住。

    岩诺面不改色地转向兰妲:“对不起。不过你放心,孩子我会养。生下来交给我,你不用管,你只管找一个真正对你好的人,高高兴兴地过日子。”

    咚地一声,又磕一个响头。

    “各位长辈、亲朋!”他敞开嗓门高声道,“我岩诺,说话不作数,现在不能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将来恐怕也不能对寨子负责!我提议!大家重新选个继承人,过继给伟大的坤帕!”

    忍了好几天的恶气终于发泄出来了,岩诺痛快得根本憋不住笑。看到阿爸绷紧了两腮,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感觉像吃了颗炸得好香的花生米,恨不得一口气灌下一竹筒酒。

    这时,一侧的“人墙”忽然裂出一条路,婉莉走了过来。

    她嘴角的结痂还在。岩诺现在看到也依然心痛。他清了下嗓子,准备当着她的面,对着岩帕讲出更难听的话。

    可婉莉却径直走到他面前,抬起手,重重扇了他一耳光。

    “你闹够了没有?!”

    从岩诺记事以来,这还是婉莉头一次对他动手。

    为什么?自己替她出了气,她难道还不高兴吗?

    岩诺懵了。

    “你!”婉莉指了指掌事,“找几个人,把他抓上楼!看好!没有命令不许放出来!”

    掌事看了看岩帕,不见他反对,便回头点了几个人。年轻的小伙们立即一拥而上,哪知岩诺眼疾手快地摸出半支弩箭,用锋利的箭头抵住喉咙,唬得众人惊呼着后退。

    “谁敢碰我?!”岩诺站起身,向婉莉伸出手,“阿妈!别待在这儿了,这里不是我们的家,跟我走!我能养你,也能养我的孩子!”

    这本是不该在这个场合里宣布的下半截计划,可血往头上涌,岩诺顾不了那么多了。

    “阿妈!让你吃饱穿暖不等于就是对你好!阿爸不喜欢你还要把你强留在身边,就是折磨你!”

    “你疯了!”婉莉气得浑身发抖,眼泪扑扑簌簌往下掉,“疯了!”

    岩诺喉咙一哽,声音也哑了:“阿妈啊,你还年轻,还可以选……”

    砰!

    一个东西猛地飞过来砸在他脸上,话被打断了。

    岩诺眼前金星直冒,鼻梁一阵酸麻,嘴里泛起铁锈味。这猝不及防的一下让他手一松,弩箭哐当落地。离他最近的人立刻扑过去捡起来扔远。

    “嘎娅!”婉莉尖叫,“你干什么?!”

    岩诺甩了甩头,勉强睁开眼,看见自己的鼻血正啪嗒啪嗒滴在脚边那本画册上。他抬起头,嘎娅正气喘吁吁地瞪着他。

    “岩诺,差不多得了!”

    怎么阿姑也这样?岩诺更懵了。他还记得她为了“爱”反抗“规矩”的样子,怎么现在反而站到那一边去了?

    是,兰妲的事是自己的错,但想让阿妈摆脱没有“爱”的生活,难道也错了吗?

    恍然失神间,掌事趁机带人按住了他,反剪着他的双臂,押着他跪倒在地。

    “绑起来。”岩帕冷声下令,“拿我的鞭子来。”

    几块鹿肉干巴架在将熄未熄的炭火上。这原本是为要喝到深夜的男人们准备的下酒菜,现在怕是派不上用场了——大概除了召勐和他的人,没有人在看过岩帕不留情面的鞭子后,还有心思留下来喝酒。

    皮鞭的破空声化为一道道血痕,连捆人的绳子都被抽断了几处。

    岩诺起初还犟着不吭声,可随着疼痛一阵阵堆上来,他还是受不住了,一头栽倒在地,难以自控地流着眼泪和鼻涕,断断续续地哀求:“阿爸我错了……别打了……我知道错了……”

    岩帕红着眼,喘着粗气,绕着他踱步,不时又落下一鞭,吓得围观的人跟着一哆嗦。

    婉莉和兰妲都别着脸不敢看。她们哭干了泪,只剩抽噎。

    嘎娅不停地抽烟,嘴里直泛苦。磕掉第三锅烟灰,她终于哑着嗓子叫了声“哥”。

    “他已经认错了。再打下去,怕是会被你打死。”

    岩帕没应声,就着汗水将落在额前的乱发抹上头顶。银发被汗水浸透,在不甚明亮的月光下,泛出灰蓝色的暗光。

    “打死就打死,这种没心肝的东西,留着也没意思。”

    他的语气又轻又淡,却听得人心惊肉跳。没等嘎娅发作,兰妲猛地昂起头喊道:“坤帕!别打了!我不嫁了!不嫁了!我本就不想嫁!是我阿爸说……”

    “你!”召勐猛一瞪眼,赶紧捂住女儿的嘴。

    兰妲奋力挣扎,被她阿爸的人七手八脚地按住。

    “让她说!”嘎娅冲上前,用烟枪的细杆打那些手,“放开放开!让她说完!”

    那些人叫骂着还击,要抢她的烟枪。嘎娅哪是吃素的,逮住机会就照着一只揪住自己的手咬下去。

    那人惨叫一声,从后腰拔出把手枪,狠狠抵到嘎娅脑袋上。

    “臭婆娘!松开!”

    这还得了!都不消寨司下令,所有在场的班隆卡男人,掏枪的掏枪,亮刀的亮刀。

    召勐的人不甘示弱,也纷纷举起武器。

    “召勐!”掌事怒吼,“你什么意思?不想活着走出班隆卡了?!放下!”

    “召勐!”老祭司接话,“这里是班隆卡,不是你们糯腊峒,你想清楚了。”

    召勐的脸抽搐了一下,“收起来!放开她!”

    嘎娅没好气地甩开那只手,一把拉过兰妲,“过来!”

    召勐当然不愿放手,奈何对面一片咔咔上膛声,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被拉走。

    嘎娅把兰妲推到岩帕跟前,“你刚才想说什么?说!”

    兰妲的头随着抽噎一摆一摆,半天张不开嘴。岩帕摆摆手,让族人收起武器,然后拍拍兰妲的肩,“孩子,慢慢说。”

    兰妲这才揉揉眼睛,吸了吸鼻子,回头瞥一眼召勐,垂着头说:“阿爸让我,让我,在他出去办事这几天,跟岩诺、岩诺……”她稍稍转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岩诺,眼泪又涌出来,“想办法跟岩诺,睡觉,这样,这样,他就得、得娶我了……”

    “畜生啊畜生!”召勐跺着脚,痛心疾首地大喊,“连畜生都不如!白养了!”

    “你才是畜生!”人群中有人高喊,听声音是位大娘,“你这不是卖女儿吗?!”

    “就是!”另一个女声应和,“之前就有人说你们是故意的,还挨打了叻!”

    “别打歪主意,说不定还真成好事了叻!”

    “就是啊!”

    越来越多的班隆卡人附和起来,召勐的脸色青了红,红了青。

    岩帕叫来掌事,递过鞭子,耳语交待了几句。掌事领了命,招呼手下分成两组,一组送客,一组看住召勐那帮人。

    岩帕的手下个顶个都是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人数又多,还都带着武器,召勐他们不敢再轻举妄动,垂头丧气地扶起翻倒的板凳坐下。

    婉莉这才扑到儿子身边,边啜泣边奋力扯开他身上的绳子。

    见人散了,兰妲又望了眼阿爸,再看看岩诺,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用力吸了口气,抬起头坚定地说:“坤帕,你别怪我阿爸,真的。他没有坏心,不是图你家什么,是真怕我年纪大了嫁不出去,害得我的弟弟妹妹们也被嫌弃,耽误他们成家。真的不怪他,怪我,要不是我以前……”

    “但你是岩诺的人了这事不假!”嘎娅突然抢话,“要是你真有了岩诺的孩子,不管你俩想不想娶,想不想嫁,就得当一家人!”她转向岩帕,“阿哥,要真按岩诺说的,只要孩子不要妈,传出去我们成什么人了?”

    “我也是这个意思。”老祭司凑过来,“我看还是按规矩办,人让他们领回去。吉日之前,嘎娅过去瞧瞧,要真有了,那该娶就娶。要是没有,那算了就算了吧!不管有没有恶意,召勐算计到我们班隆卡来就是不够诚心,这不能忍。”

    “不用等那么久!”嘎娅搂住兰妲,“孩子,你跟岩诺第一次到现在有几天?”

    兰妲绞着衣角,面露难色:“我……我没算……”

    “有没有七天?”

    “……好像……可能……”

    “要是已经有七天了,就去山下查个血,一查就知道。”

    “……我不知道到底几天……”

    “你冷静点再想想呢?”

    “我……”

    “好了。”岩帕终于开口,“不用想了。你再留在我这儿七天,七天后去医院。嘎娅,这几天岩诺就呆在你那儿,别让他乱跑。”

    “好。那……”嘎娅欲言又止,瞥了眼正搀着岩诺起来的婉莉。

    她比岩诺瘦弱不少,摇摇晃晃的几乎扶不住。兰妲见状想要搭手,被她一掌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