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作品:《龙虎街

    十分钟后,时盛认输,但仍表示不服:“明早我换义肢,再来一次。”

    余桥笑眯眯地应道:“没问题,奉陪到底。”

    时盛撇撇嘴,“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看完日出再吃吧。”

    余桥说着就去搀他的胳膊,准备扶他坐下。时盛却轻轻挡开她的手,熟练地扶着拐杖蹲下,自然地坐到了沙地上。

    “你看,我能做的真的很多。别操心。”他拍拍她的屁股,“坐下来。”

    “不是不信你做不到。”余桥挨着他坐下,“只是你说平时不拄拐出门,我就以为有些事你可能没那么上手。”

    “那倒是。比如拄拐捡垃圾确实得再练练。”时盛伸个大大的懒腰,“以后也不用总穿长裤了,想想就凉快。”

    “其实陈家已经倒台好一阵子了,你早就可以穿短裤了,天气这么热,为什么……”

    余桥突然顿住,没再说下去。她屈腿抱起膝盖,望着大海前后摇晃身体。

    “没什么。下午我回旅馆拿东西,顺便给你买几条沙滩裤。”

    时盛盯着她的侧脸看了许久,用胳膊肘碰碰她,轻声说:“谢谢。”

    “还没买来呢,买来再谢吧。”

    “你知道我谢的是什么。”

    “知道知道。”

    时盛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余桥,嫁给我。”

    余桥猛地挣开他,“什么?”

    时盛笑起来:“你怎么会是这种一脸嫌弃的表情?”

    “……你是在求婚吗?”

    “不然呢?”

    “……有你这样求婚的吗?”

    “主要是我这条件不允许单膝下跪,不然我已经跪下了。”

    余桥简直被气笑:“不是说非得单膝下跪才能求婚,是求婚这种事,嘴一张就可以了吗?”

    时盛做出委屈的表情:“我以为你会很高兴地马上答应呢……昨晚是你主动的,你还那么急,夹得那么紧……”

    “喂!你脑子里没别的了?”余桥推了他一下,“你再这样我要生气了!”

    她气鼓鼓地转过身,往前挪了挪,再次抱住膝盖,皱眉望着已经泛出白光的远方。

    “余桥。”旁边的讨厌鬼又碰碰她,声音明显带笑。

    余桥头也不回,没好气地说:“想好了再出声!”

    “想好了。”他捏捏她的肩。

    余桥肩膀一甩,“滚!”

    时盛不屈不挠地又把手搭上去,“早就想好了,真的。你看我一眼,就一眼。”

    “不想看!”

    “求你了。”

    余桥这才不耐烦地扭头,脸颊却碰到了一个闪亮亮的小玩意。定睛一看,顿时呆住。

    一枚钻戒。

    太阳都还没升起,它已经能闪得人眼花。等太阳出来了,岂不是要光芒万丈?

    怪不得这混蛋昨晚要讲那个关于戒指的下流话。

    “我去城里寄硬盘的时候买的。”时盛挪到她身边,拉过她的右手,“尺寸完全凭感觉,可能不合适。你先试试,不合适的话可以改。”

    余桥怔怔看着那枚闪亮的钻石稳稳套上自己的无名指。

    “嚯,我的感觉很准嘛。”时盛笑眯眯握住她的手,“那么就这么定了,你是我的了。我找人看个吉日,我们准备准备,把证办了。不合法的事做多了,我也想要张合法证书。”

    “不好笑。”余桥扁了扁嘴。

    “好的。”时盛清了清嗓子,换上认真的表情,“余桥,我们之间或许不需要那张纸,但我想给你一个合法的承诺,红姨泉下有知也放心。”

    余桥一愣。她好久没有想起余霜红了,现在突然听他提起,眼泪再也憋不住,汹涌而出。

    “好啦好啦……”时盛轻拍她的背,“我不怕你不答应,是怕红姨不答应,要专门下凡一趟找我算账。她的宝贝怎么最后还是嫁给了龙虎街出来的混混,这死混混还开了家叫‘龙虎街’的酒吧……所以我就等着你同意了,我们一起想一个新的名字,好不好?”

    余桥说不出话,点点头又摇摇头,哭了笑,笑了又哭。

    还未进化出耀眼白色的星球自海平面探出一半,燃尽了雾气,烧红了流云。蓬勃可见的火舌舔舐着天空和海面,将两种蓝色渲染出丰富的层次。

    余桥对着朝阳抬起手,那颗钻石果然光芒万丈。

    妈妈也会喜欢的。她想,妈妈也许一开始会生气,但最后也一定会喜欢的。

    第177章 番外| 岩诺 1

    岩诺十六岁那年旱季的某个寻常下午,他像过去所有无所事事的下午一样,与要好的伙伴们相约到山塘用鱼藤醉鱼。将捕来的鱼烤了吃完后,一帮男孩熟门熟路地爬上一棵粗壮的老树。岩诺照例倚进最舒服的树杈,掏出通用语版的《海底两万里》,磕磕绊绊翻译成方言,念给大家听。

    书是阿姑嘎娅从山下带回来的,本就有些年头了,加上一直压在箱底受了潮,因此不但泛黄发皱,还散发着一股朽木味。一年前,岩诺在嘎娅的旧书堆里翻到它时很是嫌弃,要不是被“海底”二字勾起了好奇心,他根本碰都不想碰一下。

    当时嘎娅见他皱着鼻子,像拿什么脏东西似地用两根手指拈着封皮翻开这书,便笑着把它抽走,故弄玄虚地说:“这可是本宝书。我读了它,差点就去海滨城市工作,再也不回来了,可不能给你看。”

    岩诺对她的说法嗤之以鼻:“你当我年纪小,什么都不懂?你是我阿姑,寨司的妹妹,按规矩,是最合适的‘巫医’继承人,所以阿爷当年才专门送你下山读书学医。可是巫医不能成家,你接受不了,这才躲在山下不愿回来,跟书没有半毛钱关系。”

    这些信息并不是道听途说——岩诺记不清那时自己几岁,只记得阿爸在老寨司阿爷的授意下,纠集了一群寨民到家里来,一顿酒饭后,大家对着阿爷起誓,一定要把嘎娅抓回寨里来,绝不让她“坏了规矩”。几天后,那位岩诺没见过几面的阿姑真被抓了回来。她跪在院子里昂着头,面对阿爷扬起的鞭子仍面无惧色:“我不要!我有爱的男人!我不要回来做巫医!”

    这几句话被重复了很多遍,阿爷最后怒吼着“滚”,将遍体鳞伤的女儿撵出了家门,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她赶出了寨子。

    岩诺一直记得当时目睹这一切的感觉,心惊胆战中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激动。他悄悄问阿妈,阿姑说的“爱”是什么?阿妈紧紧抱住他,低声回答说,是一种病,会让人很快乐,也会令人痛苦万分;会使人变得勇敢,也会叫人胆小懦弱;这种“病”可能永远都治不好,也可能在某个瞬间非常突然地不治而愈。

    岩诺似懂非懂,只隐隐觉得阿姑的“病”也许永远都不会痊愈。

    不过后来的事实证明,他的感觉错了——山里爆发了可怕的疫病,带走了包括阿爷在内的许多人的生命。那个发誓再也不回寨子的阿姑,却带着一群“洋医生”及时赶到,用奇怪的药片、药水和针头阻止了情况恶化。在领着“洋医生”去别的山寨救治的前一夜,阿姑接受了象征“巫医”身份的面上刺青。大半年后,她拉着几个大箱子回到班隆卡,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

    留在家乡的嘎娅,平时除了履行“巫医”的职责,也担起了对寨司继承人进行文化教育的工作——别的不说,新一代的寨司至少得像他父亲一样,能流畅使用通用语交流,并识文断字。

    跟所有天资好、悟性高的孩子一样,岩诺学东西很快,但也容易厌倦——仅仅三年,他就嫌弃通用语识字绘本和基础读本“简单得无聊透顶”,从而开始“逃课”。为了让他继续学下去,嘎娅不得不顶着哥哥反对的压力,从山下带回的大书箱里挑了本《基督山伯爵》当教材。

    这招过于奏效——《基督山伯爵》从此成了岩诺的心头好,翻来覆去看到散架仍舍不得丢。嘎娅起初很欣慰,久了却忍不住担心他走火入魔,于是又特意打开箱子,劝他换几本看看。不料他左翻右拣,不是说“看名字就没意思”,就是撇嘴抱怨“好旧”、“臭臭的”。

    “随你怎么说。”嘎娅漫不经心地抚平被嫌弃的《海底两万里》的书角,“这种书叫‘科幻’,跟《基督山伯爵》完全两码事。只是识字还不够,得有别的知识,还要有想象力……你不适合看,看了说不定会受打击……”

    岩诺一下子跳起来,劈手夺过书:“拿来!你才不适合看!万一看完又想跑,又得挨鞭子!”

    “哈哈!”嘎娅抚掌大笑,“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本事看进去。”

    “就冲你这句话,我非要把它看完不可!”

    气话归气话,岩诺看了两三章,就被“经度”、“纬度”、“速度平方”、“大气压”和“潜水艇”之类的陌生词汇弄得晕头转向,最后不得不硬着头皮去请教阿姑。

    年轻人有求知欲是好事,嘎娅没有嘲笑他,按捺着满心欢喜,耐心地解释给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