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作品:《龙虎街

    “……别问了。”余桥闭了闭眼,“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没必要非得求证……塔国不就这样?”

    “我问这个没别的意思,是想劝你再想想,真的确定要跟时盛走吗?”

    “走?”余桥失笑,“没有这种选项了,走不走的……”她喉头突然一哽,“已经由不得我们选择了。”

    昨天下午看到爆料照片,余桥第一反应就是给时盛打电话。

    她想告诉他,当晚就执行假死计划。她愿意亲自扮演杀手,让塔那温在河边专心接应就好。

    必须是当晚,赶在陈继志发难之前。来不及再考虑看起来是否合理了,也顾不得后续如何,先离开再说。

    可时盛不接电话,半天只回一条信息来,“办事”。

    办事?办什么事?以他的性子,这种节骨眼上,他只会办“负荆请罪”这种蠢事。

    心急如焚转为怒气冲天,余桥将手机狠狠摔在地上,又砸了几个杯子仍无法平静,终于按捺不住冲去停车场准备开车。然而还没走到自己的车旁,她就被埋伏已久的记者团团围住。

    镜头和话筒如枪口般怼到面前,惊慌瞬间扼住了呼吸,余桥终于意识到,她与时盛前一晚在这里碰面是多么愚蠢的行为。

    就不该那么脆弱。再怎么觉得岩诺变得自卑、自暴自弃是自己造成的,再怎么难以承受自己毁了他的负罪感,都不该在风口浪尖上与最不该暴露的人相见。

    对时盛的依赖,真的会要了他的命。

    被缇朵解救回房间后,余桥依然手脚冰凉、呆若木鸡,直到时盛终于打来电话,她才如梦初醒,随即又迅速坠入另一个噩梦——二十多颗绿豆大小的钢珠将岩诺的双腿打得血肉模糊。虽不至于残疾,却无疑是要去炼狱里走一遭。

    这回余桥没有失措,反而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无声落下。

    她一心只惦记着时盛的处境,竟完全把岩诺给忘了,根本无从得知他怎么会突然出门,独自跑去一栋废弃多年的烂尾楼里与来历不明的恶徒见面。

    他才刚刚惹出那么大的风波。作为他的经纪人,她本应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才对。

    他正承受着情伤的折磨。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兼朋友,她更该耐心地与他对话,帮他解开心结才是。

    可她一样都没有做到。

    真是糟糕透顶。

    等余桥赶到医院,岩诺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

    时盛额角带着血,衣服上也沾满了血迹。

    缇朵在场,他没详细说明前因后果,只拿出了那部dv。

    既然人是时盛救的,那毒手是谁下的,自然不言而喻。

    明知不是时盛的错,可余桥还是忍不住对他说:“你走吧,我今晚不想跟你说话。”

    时盛一言未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他走后,余桥也让缇朵回去了。

    岩诺已经这样了,缇朵不能再有事。

    独自等了一夜,余桥才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是的,没得选了。与其继续自责、纠结“如果”,不如想想更实际的对策。

    “真的。”余桥回过神,“缇朵,别担心我了。我倒是更担心你……这段时间,我们还是少见面吧。”

    挂了电话,余桥仍定定站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透亮的玻璃上映出一个高大的身影,无声地与她并肩而立,望向里面。

    “现在想跟我说话了吗?”

    余桥吸了吸鼻子,朝玻璃中的影子点点头。

    “那走吧。去晒晒太阳,吃点东西。”

    清晨的空气带着丝丝凉意,朝阳的光像破壳不久的小鸡般毛绒绒的,照得人鼻子发痒,忍不住要打两个喷嚏。

    这家医院的规模不及圣迦南,中心花园因布局紧凑而显得格外绿意盎然。时盛牵着余桥走到一处摆着东西的石桌旁,向守在那里的魁梧男人点了下头,对方朝两人微微欠身示意后便撤身离开了。

    余桥盯着那人的背影,在放了座垫的石凳上坐下,直到他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才转脸对时盛说:“陈继志又收报纸又删帖的,就是不想你的身份被深挖。你现在又带着手下来跟我见面,不太好吧?”

    “不是我的手下。”时盛打开桌上的纸袋,“是安保公司的人,总共四个。他们接下来一个月都会在这边守着,不让记者骚扰你们。”

    他从纸袋里拿出一个银色的锡纸包掂了掂,笑道:“还热乎着,猜猜是什么?”

    余桥不理解他怎么还笑得出来,“我没心情猜。”

    时盛笑意不减,顾自拆出包裹在里面的食物递给她。

    “我本来可以早点过来的,就为了等这个耽误了一会儿。”

    夹着肉蛋菜的法棍三明治,与当年逃亡时在满是大货车的路边买到的一模一样。

    的确还是热乎的。热度自指尖传导至心口,惹得余桥鼻子一酸,眼泪便扑簌簌滚落下来。

    “都怪我,我害了你,也害了岩诺……前晚我就不该……”

    “嘘嘘嘘。”时盛伸手拭去她的泪,“别说这种话。快趁热咬一口,看看有没有以前那种好吃。”

    尽管毫无胃口,余桥还是乖乖咬了一口,咀嚼了两下就用力朝他点头。

    时盛笑着摸摸她的脑袋,将同样仍冒着热气的咖啡推到她面前,自己也拿出一个三明治,边吃边说:“还记得骆咏鲲吗?后来他跟我说过,为了抓到我们,他设下的陷阱不止一个。也就是说,就算我们没有在孟当暴露,也一样会被抓到。同样的道理,前晚你不跟我见面,我的假死计划也未必会顺利。我们会筹划,以我们为目标的人当然也会。所以怪不得谁,不许那么想。”

    余桥怔了怔,看看四周,忙凑近时盛,小声道:“你是说,陈继志他……”

    时盛有样学样地也看看四周,凑近她,压低声音应道:“不然他怎么能继承他老爸的衣钵?”

    五月份拒绝了去素钦的提议后,时盛便故意频繁在陈继志面前露脸——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反而最安全,若陈继志真起了杀心,那躲着他不如主动送上门。避嫌是陈继志的一贯作风,他绝不可能让人死在自己身边。

    恰巧,那阵子陈继志也需要时盛经常出现。毕竟,作为一个日常以坐怀不乱面目示人的“好老公”、“好爸爸”,他无法明目张胆地把希娜领回家,告诉家人这是他在百忙之中给女儿找来的“住家老师”。

    时盛于是充当了介绍人,还不时当着陈继志老婆的面对希娜说些轻佻的话,让人误以为他对希娜有意思,之后趁她休息领她出去也显得十分合情合理。自然,真正带希娜兜风、购物、住酒店的,是陈继志。

    甜蜜的地下恋情展开一个多月后,陈继志决定给希娜开办一间芭蕾舞培训教室。找地方、办证件、搞装修等杂事也都由时盛一手包办。教室落成后,希娜不再当住家老师了,时盛才功成身退,八月方有时间上岛找余桥。

    就在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时盛对自己金蝉脱壳计划越来越有信心的时候,在素钦的约拿突然打来了电话。

    是的,一切都很顺利,除了那座要生产新型毒品的加工厂。

    陈继志安排过去的人,在厂子筹备期间就打点了所在地的武装势力。送钱送物资送女人,大家天天一起花天酒地,称兄道弟打成一片,原以为不会再有问题,哪知等原料来了,对方立刻翻脸,武力扣押了货物,要求分成。那边的人都傻了眼,急忙请示陈继志。可这朱雀门的话事人仿佛谈恋爱谈傻了,轻飘飘说了句“那就先放着吧”,便再也不闻不问。

    约拿急成热锅上的蚂蚁,无奈之下只得向时盛求助。

    时盛一听,心里就毛了。

    先前陈继志要他去素钦,是强调过抓紧时间的。这会儿却这么丢着不管,实在可疑。

    再加上这阵子他对自己没有任何动作,还计划中秋节后去国外待那么久……只怕是想学姜太公钓鱼,钩不入水,就是想看鱼儿怎么在他好整以暇的时候蹦跶。

    时盛不敢掉以轻心,立刻通知塔那温离开塔汶回山瓦,等下一步指示。

    这一切还来不及告诉余桥,犯规风波就爆发了。

    时盛没有犹豫,当即发信息约她见面。

    这种情况下见面无疑冒着极大的暴露风险,但也显然是个主动跃出水面,一探钓者真实态度的好机会。

    更何况,岩诺以这种方式抵抗转签,余桥必定大受打击。时盛无法对此坐视不理。

    在地下停车场露脸,既是刻意为之,也实在是心疼余桥哭得像个迷路的小孩。只是时盛没料到,拍到照片的居然真的不是记者或狗仔——当他赶到那栋烂尾楼里时,岩诺已经拖着伤腿爬到了楼梯口,见到他反而笑了。

    “我想逼你现身,跟你再光明正大地打一架……想不到又让你看笑话了。你说得对,山下多的是会从背后捅刀子的人……你告诉阿桥吧,照片是我安排人拍的,也是我爆出去的,让她彻底地讨厌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