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作品:《龙虎街

    ——倘若当时欲望碾压了理智,她决计不会在这么特殊时刻,约他去完成这么重要的仪式。

    趁着月色,红色桑塔纳驶向灯塔码头。车里循环播放着一首岩诺听不懂的英文歌,轻快的节奏里有山泉般的叮咚声。余桥握着方向盘轻声跟唱,指尖不时敲打节拍。几遍过后,岩诺也跟着吹起口哨,余光瞥见余桥动作微顿,似乎有一瞬失神。

    他无意去追究她想起了什么。与她在格斗馆以外的地方独处已弥足珍贵,别的都不重要了。

    四十多分钟后,山神的孩子第一次在城市边缘见到了海。

    在山里见惯了从天而降的云海,他以为自己见到地上的海不会太惊讶,可当与天相接的波澜壮阔铺陈在眼前,他还是怔在了原地——天上的海只是寂静的风景,而地上的海,与他们一族世代崇拜的山一样,涌动着哺育万物的能量,吟哦着亘古的神秘歌谣。

    见岩诺看入了迷,余桥满怀歉意地说:“早该带你来看看,都怪我。三月份才开学,找个时间,我带你去我集训过的海边小镇住几天。沙滩训练很有用,特别你擅长用腿……当然你想完全休息也可以。”

    “那是什么?”岩诺指着远处沉默伫立的白色灯塔。

    “给船指路的灯。我们就是要到那头去。走近看,你会发现它比你想象的还要巨大。”

    “好。我帮你拿骨灰盒吧,应该挺沉的。”

    “不用。”余桥抱紧木盒,“这是我最后一次抱着妈妈了。”

    在这里将骨灰撒入大海,是余霜红的遗言。余桥问过原因,她只说:“好几个认识的人都撒在这里,能凑桌麻将。而且灯塔多好,指引回家的路,回到出生的家,回到有你的家。”

    走到灯塔下,岩诺忍不住绕着庞大的塔基走了一圈,边走边仰脖看塔顶。海风卷着细碎的水雾扑在脸上,他舔了舔嘴唇,尝到咸涩的滋味竟莫名雀跃起来。

    “阿桥!”岩诺欢快地跑向栏杆边的身影,“海水真的是咸的!”

    余桥没有回应。她背对着他蹲着,正低头凝视着打开的骨灰盒,一动不动。

    “阿桥?”岩诺狐疑着靠近,在她身旁蹲下,“怎么了?”

    她依然没有回应。岩诺于是也看向那盒子。只一眼,他差点跌坐在地——打开的盒子里,五六根长方形金条整齐地码在摊开的报纸上。

    盒盖内侧边缘有些灰白的碎片和粉末,应该是余桥掏出装着金条的包裹时带出来的。

    岩诺清楚地记得是谁把这盒子送回龙虎街的。他抬头看向余桥。她的脸埋在双膝间,他完全看不到她的眼睛。

    也不需要看到了。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已经足够让人尝到彻骨的挫败。

    第二次了。

    岩诺不得不对自己承认,他从来都不是那个人的对手。

    激昂的海浪声也无法抹掉铺天盖地而来的失落与沮丧,岩诺也深深低下了头。

    许久,余桥终于动了。她将金条重新包好放在地上,然后小心提起装着骨灰的红布包,缓缓起身,甩一甩发麻的腿,向前一步倚在栏杆上,用力一扬——红布悠悠飘落,骨灰在月光下化为朦胧的雾霭。

    余桥在雾中看到一张明媚的笑脸。那是她眼里最美的人。

    “阿桥,妈妈的宝贝,只要你记得我,我就永远活着。”

    雾散了,余桥望着粼粼海面笑起来,泪水在笑中滚落,与海水一般咸涩。

    后背忽然一热,结实的拥抱像闭拢的贝壳,将她严严实实地收住。

    岩诺想问那合同还作不作数,却怎么也开不了口。他只能抱紧一点,再抱紧一点,在完全失去之前。

    可从未拥有过,失去又从何说起?

    “岩诺,”余桥微微偏过头,“谁要他施舍?我们继续努力,也能挣那么多金子,甚至更多……你觉得呢?”

    携着泪意的轻声细语如同一根红色丝线,刺入岩诺的皮肤,随血液游遍全身,最后将他的心脏捆绑缠绕起来。

    很痛,但他甘之如饴。

    “好。”

    答案被揉进吻里,落在她颈窝上。

    从初见时用火把照亮她脸庞的那一刻,从她痛哭时没有推开他怀抱的那一刻……岩诺早就一次比一次确信,自己注定要为她沉沦,再难抽身。

    第131章 131 非洲菊

    作为塔国历史最悠久的高等学府,帕昭大学每年五月的毕业典礼都会邀请知名校友观礼致辞,二〇〇二年也不例外。今年校方邀请的是近年来人气飙升的年轻华人议员陈继康。

    陈继康毕业那年就曾担任本科生代表,他身着学士服致辞的照片至今仍悬挂在校友墙上,被学生们票选为“最帅校友”。经过政坛历练,频繁在电视亮相,他俊朗外形已获得公众认可,人气直逼当红明星。因此典礼当天,不少视他为偶像的毕业生早早来到礼堂外排队,只为抢占最佳位置一睹风采。

    苏纳拉便是其中之一。典礼下午两点半才正式开始,她十二点不到就过来排队了;一点半开放入场后,她第一个冲进去,成功占到了本科区前排的座位。而她的两位好友,两点多才姗姗来迟。

    “我的祖宗们,”苏纳拉抱怨道,“再晚点来,这些座位就保不住了!”

    “没关系啦!”一个女孩笑道,“我们坐在后面观赏你的激动比看到陈继康本人还开心!”

    “就是呀,”另一个女孩接话道,“苏纳拉小姐,都毕业了,该学会独立啦!”

    “行啦行啦!”苏纳拉侧腿让路,“快坐下吧!婉娜,用你的包占住旁边那个座位,余桥也要来。”

    “余桥要来?”婉娜惊讶道,“她不是要跟岩诺去巴黎比赛吗?我看赛程后天就开始了!”

    “昨天她打电话给我,让我帮忙占座。说是参加完典礼再去机场,本来就有时差,来得及的。”

    “她不是早买好票了吗?改签啦?”

    “应该是吧。她没细说。”

    “天啊!她还是这么拼!长途飞行后直接去赛场,太累了!换我绝对受不了!”

    “可不是嘛!一边学习一边考执照,考到执照又要操心岩诺的比赛……这种拼劲要是能分我一半该多好!”

    “这次顶级决赛首秀,岩诺就算没拿到金腰带也是有奖金的,不知道余桥能分到多少……哎!羡慕死了!”

    “羡慕不来的。每年考经纪人执照的人不少,但像她这样还没毕业就混出头的没几个,毕竟不是谁都能发掘到岩诺那样的天才选手。”

    “也对。她怎么不早点改签?要是早点改,今天就是毕业生代表了。说不定过几年,她就会像你的偶像陈议员一样,被请回来致辞呢!”

    “我也觉得!我猜她就是故意的吧,不想太高调……”

    “呵!”夹在她们中间沉默了许久的另一个女孩突然笑了一声,“不是不想高调,”她抱起胳膊,“是她够精明,不想落人口实——一个成绩平平、只会钻营的人凭什么当毕业生代表?就凭她是‘山神之子’的经纪人?”

    “阮玉英!”苏纳拉瞪她一眼,“余桥到底哪里得罪你了,能不能不要对她有这么大的敌意?”

    “我就是看不惯投机取巧的人!”阮玉英直言不讳,“谁不知道拿到基础执照后要从业三年才能考国际执照?她余桥才拿证就带岩诺出国比赛,这里面什么门道你不懂?”

    “那也是她有本事。”苏纳拉不甘示弱,“能让赞助商出钱找国际执照挂靠!”

    阮玉英不屑地哼了一声,“那更奇了怪了。她跟赞助商什么关系?哦,有现成的国际经纪人不用,偏用她一个新人?”

    “呃……”婉娜小心地插话,“会不会是因为岩诺只愿意跟她合作?”

    “那就对了呀!”阮玉英拍了下手,“毕竟是龙虎街那种红灯区出来的人,笼络男人就是很有一套。”

    “你!”苏纳拉脸都气红了,“你怎么能这么说?!太过分了!”

    阮玉英面不改色:“她本来年纪就比我们大,在社会上都混了几年了,手段多得很!不然好端端地考什么大学?根本不是为了求知,就是因为有利可图!苏纳拉,我跟你从国中开始就是朋友,知道你慕强,但再怎么慕强也得挑挑对象吧?我明里暗里提醒过你多少次了,你就当耳边风,老是把那余桥捧上天!今天本来高高兴兴的我不想跟你争,可你又来了,真受不了!”她猛地站起来,“既然伟大的余桥要大驾光临,我这种诽谤她的恶人最好走远些,让开!”

    “哎呀!”婉娜赶紧拉住她的衣角,“你这是干什么呀!还真动气呢?我们就是觉得余桥比较励志,人也好相处,才跟她走得近些的!要是说关系好,你们俩、我们仨才是真朋友!余桥那么忙,我们跟她打过几次交道?”

    “哦!”阮玉英甩开她,“远香近臭是不是?好啊,反正都要毕业了,以后各走各的,省得你们觉得我……”

    “别说了!”苏纳拉突然狠狠将她摁下,“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