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作品:《龙虎街

    余桥被送进了光莱第一综合医院,手术后直接进了icu。在等待她脱离危险期间,时盛一面逼着骆咏鲲交底,一面命人去找会说塔那温那种方言的人。待塔那温苏醒后,经这人劝他亲口讲述经历,再翻译成塔语。两人的供述都被录制成了影像资料。

    忙完这些,余桥的情况终于稳定下来,但仍昏迷不醒。征得陈继志同意后,时盛把她转到了嵊武最好的私立医院。

    又等了一周,余桥还是没醒。陈继志等不及了,催着时盛带人去骆咏鲲交代的加工厂收集证据。他采纳了时盛的意见,打算以最正当的方式尽快除掉乍仑。

    时盛早料到他的迫不及待,因此才回到嵊武便打发人去找阿成。找到后将其软禁了几天,确定人没问题后,才给了他录像带,并嘱咐他在余桥醒来后马上播给她看。

    骆咏鲲的加工厂在山瓦一座山里,路上耗费的时间比预计的长。宋干节假期前出发,一番来回后,已然到了月底。

    回到嵊武,时盛马不停蹄地来见陈继志。

    陈继志倒不避讳,当着他的面就在电话里与未来要当议员的弟弟热烈探讨怎么搞倒乍仑。

    听了一阵,时盛愈发觉得无聊,起身倒了杯水,拨开百叶窗看了看楼下繁忙的批发市场,又仔细端详了那些古董枪,最后目光落到陈继志身后墙上的书法作品上。

    “浩然正气”。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陈继志恰好挂断电话,便也回头看了一眼,笑道:“你能想象吗?写这幅字的不是华人。是个地道的原住民。因为痴迷汉文化,专门学了书法。能写到这个水平,真是令人佩服。”

    时盛淡淡应了声“哦”,接着话锋一转:“现在应该没有‘甜蜜人生’蛋糕店什么事了吧?”

    “阿盛,喜欢这幅字?”陈继志答非所问,“喜欢就送给你。你现在也有办公室了,可以挂起来。”

    “不用。”时盛摇头,“它挂在这里很合适。”

    陈继志也起身倒了杯水,随口问道:“我安排给你的人,好用吗?”

    “嗯,不错。”

    “那就好。他们对你评价很高。”

    时盛没作声。

    陈继志像品鉴红酒般缓缓咽下半杯水,才继续道:“说你待人好,又守规矩,这么多天愣是没用卫星电话往别处打过,连医院都不联系。”他突然笑起来,“我也觉得你很不错,比想象的更好。出去那么多天,得知自己的女人才从昏迷中醒来,却能忍着不去探望,先来复命。阿盛,你证明了自己是值得信任的,这很好。”

    “她不是我女人。”时盛只接了这个话头,“就算我跟她走了这一路,一起经历了很多事,我们也不是男女朋友。”

    余桥苏醒、情况良好的消息,时盛是在返程途中从阿松口中得知的。他并没有表现出惊讶。从出发起,卫星电话始终由阿松负责保管。时盛猜到是故意安排的,因此每次用完都自觉交回,也不会过问。被观察、试探,都在意料之中。他太清楚陈继志这样的人想验证什么,于是将煎熬咬碎了咽下,努力做得比被期待的更周全。

    现在一切都仰仗着陈家,哪怕演戏也要尽量逼真。更重要的是,同余桥的关系能撇清也尽量撇清些——不该让她成为他们拿捏自己的软肋。

    “为什么?”陈继志似笑非笑,“因为她有男朋友?”

    他调查过余桥了。时盛借喝水化解愠怒,仍平稳地回应:“不止是男朋友,算是未婚夫了。”

    “未婚夫?”陈继志露出玩味的表情,“那个叫周启泰的?”

    “……对。”

    “不可能。”

    时盛既恼又懵,闷声问:“什么意思?”

    陈继志嗤笑:“他家祖上底子不错,所以他爷爷娶好几房太太,弄出来个上下几十口人的大家族,其中一大半都是吃公家饭的,虽然没几个大官,但也很惊人了。其它的嘛,”他朝窗外偏了偏脸,“有在这边一口气拿下七八个铺面做批发的,有开厂的,搞正规金融的,当老师医生的……说是豪门夸张了点,至少还比不过我们陈家。但越是这种祖辈福荫绵长的人家,越讲究门当户对。自家子孙再浪荡,也不会让余桥那种出身的姑娘进家门。”

    “浪荡?”时盛皱眉。

    陈继志转身回到办公桌后,拉开抽屉拈出一张黑色小卡片。

    “你和余桥出生入死这阵子,周先生过得很潇洒,经常光顾这家新开的酒廊。”

    时盛准确接住飞来的卡片。上面印着他看不懂的文字。

    “rosa di mare notturno.”陈继志悠悠转着办公椅,“意大利语,夜海玫瑰的意思,听起来就风情万种对不对?”

    时盛这才看明白卡面上那几块意味不明的红色是一朵抽象的玫瑰。

    “周先生嘛,长得不错,家境又好,还有事业,哄女人必定手到擒来……所以,”陈继志的笑容定格在幸灾乐祸,“什么未婚夫,是余桥被骗了,还是你被骗了?”

    第103章 103 后悔

    晚上九点,风尘仆仆的吉普车停进了圣迦南医院贵宾楼的地下停车场。引擎熄火后,车厢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声响,混合着皮革座椅被晒了一整天的焦灼气味。坐在副驾的人却丝毫没有下车的意思。

    昏暗的顶灯给他镀了层毛边,睫毛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神。他左手压着的那张地图,边角已经卷起,密密麻麻的铅笔标记间夹杂着几个被反复描深的圈。他右手指间旋转的铅笔在灯光下划出虚影,像只困在玻璃罐里的蜂鸟。

    “……盛哥,”阿松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到了。”

    “知道。”时盛的视线仍钉在地图上,“等一下。”

    阿松不敢再多言,悄悄直了直僵硬的脊背。

    今天下午一点多,回到嵊武后,他们一行人便直奔国际批发贸易中心复命。陈继志留下了时盛,命阿松带着其他人将骆咏鲲押送到指定地点关起来。阿松以为完成这项任务后暂时可以休息了,哪知门才锁上没一会儿,他又被单独召回办公室,参加关于不日即将开展的采砂业务的会议。

    与其说是开会,在阿松感觉来更像上课。那些什么“条款”、“流程”,听得他愈发疲惫,打了几个呵欠后不自觉地冲起瞌睡来。就在他即将开始做梦时,突然被时盛喝起,让他站着听。

    阿松不敢不从,站到墙边后发现时盛早已写写画画记满了两张烟盒纸,不由得肃然起敬,心中暗叹:怪不得陈继志派他去找时盛前曾说,那是个能干大事的人,只要有一口气都得救回来,以后跟着他学做事,也能成为当上无论犯了多少错都能被“伯乐”原谅的“千里马”。

    不过感叹归感叹,站了一个多小时,除了腰酸腿疼,阿松什么也没得到。

    会议最后,陈继志宣布,下个月浴佛节,朱雀门将举办仪式,正式将他们这批人纳为成员,并宣布时盛任香主,阿松为副手。

    阿松内心雀跃。除却这件大事,更因为终于可以休息了。于是离开办公室后,他卖乖说要请时盛吃晚饭。然而这位新晋老大却拿着地图和铅笔,面无表情地说:“去双龙河,把划出来的流域跑一遍。”

    阿松的天塌了。

    两百公里,都出城了。才回来又要出城。更可怕的是还得返回,又是两百公里,人差不多能长进驾驶位里了。

    可他哪敢说个“不”字,只能乖乖去开车,还不能流露出半点不满。

    走走停停,烈日化为繁星。一张地图被标注得满满当当后,时盛终于发话:“送我去圣迦南。”

    阿松差点掉眼泪——除了余桥,没人终结得了时盛的疯狂连轴转模式。

    然而眼下,已经到了余桥病房楼下,时盛居然还在看地图。阿松开始怀疑,他是在以这种方式惩罚自己用卫星电话打小报告的“背叛”行为。

    座椅上慢慢长出尖刺,阿松再也受不了了。

    “盛哥,我错了。”他有点委屈,“我也不想那么干,可毕竟他是大老板。”

    “……什么?”时盛先转头才抬眼,一脸莫名,“谁是大老板?”

    “陈继志。”阿松一只手握紧方向盘,“要不是为了能留在朱雀门混饭吃,我绝不会干出卖兄弟的事。”

    时盛眨了眨眼,反应了数秒,又看了看时间,才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对不住。忘了你开了一天车,饭都没吃。”他叠起地图,连同笔尖圆钝的铅笔一起塞进胸前的口袋里,“那走吧。”

    “……走?”阿松的五官挤到了一块,“还要去哪儿?”

    时盛交握十指,靠住椅背调了调姿势,闭上眼睛。

    “送我去旁边的弗莱旅馆。”

    弗莱旅馆,就是余桥那个断了腿的朋友暂住的地方。

    “你不去看余桥小姐吗?”阿松惊讶得暂时忘了疲惫,“她都醒来好几天了!”

    “她一个醒来没几天的重伤病人,这个点肯定睡了,我再上去会打扰她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