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作品:《龙虎街

    下跪乞求这样的反应是“正确”的,却不够正常。至少,与自己妈妈当年的反应对照,不正常。

    烈日当空,余桥还是打了个寒颤。

    那个指使女人撒谎的人,那个布置陷阱的人,深谙寻找的执念会使人误入歧途,准确拿捏住了她的心态。

    时盛是对的。

    只是现在才反应过来,会不会已经太迟?

    车速太快了,时盛几乎整个人伏在了油箱上。震耳欲聋的引擎声中,余桥听到他的心跳节奏前所未有的慌乱。

    烈风吹出泪花,也将她那句“对不起”远远吹到后方,在后视镜里变成一个小小的点,像一粒无意中附着到镜面上的尘埃。眨一眨泪眼,它竟然慢慢地变大了。

    “抓紧!”时盛的吼声划破风声。

    余桥努力睁大双眼仔细一看,哪是什么灰尘?那是一辆灰色的轿车,正以可怕的速度逼近。更可怕的是,灰车后还有一辆白车。

    惩罚来得太快。对她固执己见的惩罚。

    摩托车猛地拐进一条伐木小道,低垂的树枝像鞭子一样抽在两人身上。身后传来刺耳的刹车声,那两辆车毫不犹豫地跟了进来。时盛把油门拧到底,老旧的发动机发出濒临报废的哀鸣。在一个急转弯处,余桥的膝盖差点蹭到地面。她不得不整个人贴在时盛背上。

    后视镜里的车越来越近。有人半身探出车窗,举起了黑洞洞的枪管。

    砰!砰!砰!

    子弹打得泥土如水般飞溅,摩托车在密集的射击声中左闪右躲。几次惊险的闪转后,后轮还是被射爆了。

    “呀呼!”开枪的人兴奋地嚎叫,“刹车啦!别闹啦!”

    失控的摩托车像发狂脱缰的马一般剧烈摆动,时盛双臂青筋暴起,死死控住车把。在即将翻车的刹那,他猛踩后刹同时向右急压,余桥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甩出去了。摩托车斜着滑出十几米,在土路上犁出一道深沟。

    焦糊味刺鼻,时盛大喊:“前面跳车!”

    前面是一处滑坡留下的缓坡,土质松软,他拐到这种路上,撑到现在就为了找这样的地方。余桥意会,在他松开车把的一瞬,脚上用力一蹬,跟他一起滚下土坡。而那辆饱经摧残的摩托车继续滑行着,最后轰然撞到了树上。

    翻滚数圈才停下,余桥眼前金星直冒。

    “别动!”时盛一手按住她后颈,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格洛克。追兵的轿车在不远处急刹,车门打开的声响在寂静的林间听得人心惊肉跳。

    “盛哥!”坡顶传来做作的惊喜喊声。

    “盛哥,我们是鲲哥的人啊!骆咏鲲!你不记得了吗?”那声音继续喊着,带着夸张的亲热,“鲲哥说欠你人情,一直惦记着要还!请你和你马子去做客,好吃好喝招待,绝对不为难!”

    骆咏鲲,白荣曾经的合作伙伴之一,把自己名字的汉语拼音缩写“yk”设计成刺青图案,让手下人都纹在身上的自恋狂——从在班卡颂的火车上碰到刺着那个图案的女打手开始,时盛便猜到迟早要有这么一遭。

    “盛哥,一开始鲲哥说你离开嵊武了,我们都不信呢!直到那个疯婆子被你打成了脑震荡!”

    “对啊!以前就听鲲哥说你很不一般,那次你们玩俄罗斯转盘我也在场,你好帅啊!”

    “就是啊盛哥,我们都很崇拜你!老万那几个老家伙弄了一个十人车队去抓你都全军覆没了,我们听说了可太手痒啦!”

    两台车,七嘴八舌,至少六个人。时盛小心地从余桥包里摸出备用子弹,然后捏了捏她的肩,低声道:“数到三,你往右跑。”

    余桥一听急了:“那你呢?!”

    “跟之前一样,我掩护,你找地方躲起来,等着我。”他对她露出整齐的白牙,“十个人我俩都搞定了,还怕这几个?”

    不一样的。当时是晚上,有皮卡车和霰弹枪,现在……余桥看看他手里不起眼的格洛克,更加悔不当初。

    “盛哥!”第一个说话人的声音又响起,他似乎定住了脚步,“我们很有诚意的,带的是麻醉枪啦!不过被打中也不舒服嘛,你们要不出来吧?”

    “对啊盛哥,大家都好好的,别弄伤彼此啊!”

    “盛哥,你听一下!”对方拉动枪栓,“真是麻醉枪!”

    余桥听不出来,扭脸看时盛。他勾起一侧嘴角冷笑:“别理!”

    “还是不信吗?我发两镖你看看?”

    “余桥,”时盛冲她点点头,“准备好。”

    他要孤注一掷。余桥咬咬牙,也用力地点头。

    “一。”

    哆!第一支麻醉镖扎进脚边的泥土,余桥浑身一颤。坡顶立刻爆发出一阵哄笑。

    “看到啦!”

    “别怕!”时盛捏住余桥的下颏,目光灼然,“二。”

    余桥看着他漆黑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咽了咽口水,重新鼓起勇气。

    嗖——第二支镖擦过余桥发梢,男人们吹起口哨。

    “三!跑!”

    余桥冲向右侧树林的刹那,时盛暴起开枪。可惜角度不利,都被对方躲开了。

    “盛哥,给过你机会了哦!”

    “那我们只能做游戏啦!”

    那些人像围捕羚羊般散开队形。时盛顾不得自己会暴露了,朝着余桥的背影呐喊:“跑快点!不要停!”

    余桥拼命狂奔,却仍能听到他们的说话声。

    “轮流来!回合制!”

    “赌五发之内撂倒他马子好不好?”

    “我先来!”

    嗖!镖尖擦着余桥的衣角钉入树干。

    “我要打盛哥的屁股!”

    砰!

    一声枪响,有人惨叫。

    “呀呼!猎手淘汰一个!猎物组得一分!”

    “啊!盛哥瘸啦!他腿中镖啦!打平打平!”

    余桥猛地刹住脚步。逃掉的希望已经渺茫了,她不能丢下时盛。

    “哎哟?!怎么回来啦?我的我的!”

    一支镖擦着余桥耳畔飞过,她甚至听见了镖身旋转的嗡嗡声。

    药劲太强,被射中的左腿很快失去知觉,时盛一个趔趄半跪在地。他揪住麻醉镖的橙色尾羽,将它拔了下来。一抬头,他的女孩跌撞着冲过来,因为奔跑而变得红扑扑的脸蛋,是他永生难忘的、改变了他命运的太阳。

    嗖!嗖!

    两支麻醉镖分别扎进了左前肩和右侧大腿,余桥边跑边拔了扔掉,可视线仍很快晃荡起来。她咬紧牙关,在意识彻底沉没前扑进了时盛怀里。

    “跟你一起死,我不会有遗憾。”

    颈侧忽然传来锐痛,时盛却笑了:“说什么傻话?”

    他们如同先前数次一起沉沦般抱紧彼此,一同倒在刺眼的日光下。

    第95章 95 老虎

    一架飞机缓缓划过蓝得如同作假的天空,拖出长长的尾云。时盛仰着头,看得出了神,直到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女孩背对着他站在那里。她穿着白色短袖衬衫、深蓝色百褶裙,白袜与黑色皮鞋,两条麻花辫从圆圆的脑袋上垂下来,一侧在前,一侧搭在后背上。发辫粗而乌黑,泛着健康的光泽。

    “余桥?”

    女孩没有回头,而是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了。时盛急忙追上去。百褶裙裙摆在宽大的芭蕉叶间时隐时现,总是在即将被他抓到的瞬间如蝴蝶般灵巧飞走,最终隐没于层层叠叠的叶片后。

    “余桥!”

    焦急地再拨开一片绿叶,眼前豁然出现一片空地。

    没有女孩。

    只有一只斑斓的老虎安静地卧在空地中央,碧绿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时盛定住,并不感到恐惧,只是下意识地将呼吸放得很轻。

    老虎也没动,尾巴轻轻拍打着地面,像在等待什么。

    对视片刻,老虎身后的芭蕉叶忽然沙沙作响,一只男人的手从叶隙间伸出,掌心向上,作出邀请的姿势。

    “阿盛,来。”

    嗓音低沉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是谁。

    时盛绕到老虎尾部,撩开叶片,最后回头看老虎一眼。

    它依然不动,那对碧绿的眼睛依然凝视着他。

    时盛转头迈步,脚下突然一空——世界瞬间被水吞没。

    短暂的惊慌过后,他放弃挣扎,任自己在寂静的水域里缓缓下沉。

    一串气泡从唇边溢出,在眼前晃晃悠悠上升。

    酒瓶、烟盒、鼻通、u形锁、手靶、红白色涂装的rg500、红色桑塔纳……记忆碎片从四面八方悠悠漂来,又悠悠漂走。

    然后是她,先前遇见的身着校服的女孩。

    果然是余桥,仍是少女的余桥。她像一尾鱼般游到他面前,发辫在水中舒展,琥珀色的眸子清澈见底,嘴唇娇艳如花。

    她靠近他,与他面对面。他在她的眼眸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长发,耳钉,冷淡的眉眼……竟是少年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