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作品:《龙虎街》 在嘎娅家生吃完鹿心后,岩诺执意要她来指导他的对战技术,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好让他“不至于输得太难看”。余桥哪有什么心思当指导,只想借机把话再说清楚些,这才跟着他来到这块空地。
这里是寨子的祭祀广场,两天后岩诺将在此接受挑战。他兴致勃勃地向余桥介绍,平日里不下雨时,他和伙伴们常在这里切磋拳脚,非常适应这里的环境和地面,胜算很大。
“阿桥,我很会打猎。你放心,有我在,你天天都有肉吃。”
平心而论,岩诺人不坏,做事可能有点离谱,但总体还是靠谱的。只是大家萍水相逢而已,余桥不能能让他卷入自己的麻烦里。
她原以为坦白自己与时盛发生了关系会是致命一击,万万没料到岩诺竟然不在意。
不知他那种“只要没结婚就没关系”的观念从何而来,是真的喜欢她到了一定地步的妥协,还是这方水土特有的文化?
“阿桥!”岩诺朝她招手,“要开始了!你看好!”
余桥随意找了个位置站定,敷衍地应了声:“知道了。”
山民打架有什么好看的?那比武大会无论怎么想都很儿戏。
岩诺和对手赤着上身,在空地上摆开架势。他们的打斗不似现代格斗的直来直往,反而带着某种流畅的韵律,像是介于舞蹈和厮杀之间的古老仪式。余桥从前看多了职业比赛,自己也当过运动员,对这种原始的打法兴趣寥寥。可当岩诺突然一个侧手翻腾空而起,左脚落地时,右腿如镰刀般横扫向对方的脑袋时,她的目光骤然凝住。
这动作……太熟悉了。
当年在格斗训练课上,教练曾放过一段录像。画面中,赤膊的武者随着鼓点旋转腾跃,每一记踢腿都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攻防转换行云流水。学员们起初嗤之以鼻——这不就是花架子表演吗?
但当教练播放了几段运用这种“表演腿法”的实战比赛片段后,所有人都沉默了。这种名为“卡波耶拉”的外来武术,在青少年赛事和部分成人比赛中被明令禁止——比起常规的高扫腿尚有调整余地,这种借助旋转发力的腿法,无论是腾空飞踢还是撑地旋踢,瞄准的都是对手的头部。若是运用得当,一击制胜绝非难事。
教练的本意是开拓学员眼界,同时考验战术制定能力。余桥第一个被点名发言,她给出的对策是“近身缠斗,拖入地面战”,结果被教练反问”所以你的地面技是不是该加练了?”,引来哄堂大笑。
这段经历让余桥发狠苦练地面技术。恰逢那时时盛偷渡失败后大闹陈家被打成重伤,她便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与委屈,统统化作训练场上的汗水,终于克服了对地面战的恐惧。
虽然从未对战过卡波耶拉高手,但余桥对这种武术印象深刻。而此刻岩诺的招式,竟与之有七八分神似。更令她惊讶的是,他明显在收着力道。否则以那一腿的威力,对手绝不可能还活蹦乱跳。
看来岩诺很清楚他那一踢的杀伤力,控制得恰如其分。
能打不足为奇,难的是清楚自己的杀伤力,懂得收放自如。
“停!”余桥比了个暂停的手势。
岩诺单膝跪地稳住身形,随手抹了把脖子上的汗,笑道:“我就说要你来看嘛!你看了就知道哪里有问题……”
“卡波耶拉。”余桥走到他跟前,“你从哪儿学的?”
“啊?”岩诺起身,将耳朵凑近她,“什么拉?”
“就是你那几些靠旋转发力的踢技,谁教你的?”
岩诺解开发绳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我阿爸,还有几个阿叔阿伯。”
“他们会?”余桥难以置信。
“啊?”岩诺被问懵了,“怎么不会呢?我阿爸他们那辈好些人会呢!祭祀的时候,祭司、寨司和被选中的‘勇士’都要这样,”他轻巧地做了个漂亮的旋踢,“把那些用树枝和稻草做的假人踢烂,代表驱散山鬼。我才学会走路就开始学这个了。”又指指他的对手,“我们现在都是‘勇士’,所以都会。不过每个人会的程度不一样。我是踢得最准的。只要我想,一脚就能踢飞假人的头。”
余桥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卡波耶拉起源于另一个半球另一些种族人群的奴隶反抗运动,而这里却是“驱散山鬼”。表面目的不同,本质却惊人相似。相隔万里的两种文化,竟孕育出如此相像的技艺,世界真是奇妙。难怪时盛说要环游世界。
见余桥不语,岩诺笑嘻嘻地凑近:“怎么啦?是不是觉得很帅很厉害?”
“确实。”余桥认真地点头,“真的很厉害。你力度和准度都把控得特别特别好……岩诺,如果你去山下打格斗赛,绝对能让城里人大吃一惊。”
她说的是心里话。嵊武的格斗文化发展了几十年,卡波耶拉招式多是外国选手在使用,本地鲜有精通者。而这种从小习练、融入生活的技艺,远比后天学习的更具优势。
岩诺无疑是个优秀的格斗选手苗子。
“那可太好了!”岩诺开心地挥了下拳头,“我听说在山下打比赛能挣很多钱。阿桥,以后我去打比赛,你帮我收钱,收来都是你的。”
余桥撇嘴摇头,“你听说的那种比赛会打死人的。我说的是正规比赛。”
“正规比赛挣钱多吗?”
“要看你能打到什么级别。顶级赛事的奖金,比你听说的那种高了不知多少倍。”
“那我就打顶级比赛!”岩诺坚定地说,“阿桥,我去了山下一定好好挣钱,让你吃好的!”
第86章 86 巢穴
“卡波耶拉?”
“卡波耶拉。百分之九十的动作跟卡波耶拉一样。吓我一跳。”余桥拍拍心口,“时盛,他不一定会输的。他要是用全力,人上去一个就能ko一个。”
“哦……”时盛摩挲着刚剃成青色的下颏,“倒是没想到……难怪嘎娅非要我上,看来……”
“别听她的!”余桥赶蚊子似地挥手,“他踢到你怎么办?他百分百会踢你。”
晚饭吃的是烤鹿肉,时盛伸手要拿哪块,岩诺就要用匕首钉住哪块。吃了鹿心的岩诺比吃了豹子胆还嚣张,要不是有嘎娅镇场,恐怕早跟时盛打起来了。吃完饭还赖着不走,非要也在这里留宿,逼得余桥也不得不发火赶人。
“你别上。都没拆线呢。”余桥瞥了眼时盛左腹的纱布,“我去。”
“不行。”时盛斩钉截铁,“不妥。他已经当众向你表白了,你还要跟他打擂,会弄得他很没面子的。”
“……你关心他面子做什么?”
“男人就是好面子。我怕他被你挑战后恼羞成怒,我们就不好脱身了。”
“哎呀他没那么坏!”余桥无奈地坦白了岩诺埋了那两具追兵尸体的事。
“他如果有坏心,早对我们下毒手了。我跟他打呢,一来他不会用他擅长的踢技对付我,二来他先前就说过想跟我摔跤,反正我们马上要走了,正好了却他一桩心愿。”
时盛连说了十个“不行”。
“我不想他碰你。”
余桥的脸又悄然发热。她抿住嘴唇,低头抠着筒裙上的花纹。
“这样,我们都别着急,到时候见机行事。”时盛说,“教他招式的长辈,除了他爹,其他人可能会上。看他们能不能收拾得了。我觉得应该可以。他总不敢踢长辈的脑袋吧?”
余桥扑哧笑出声。
她洗完澡回到房里,时盛本还期待她坐到自己身边来,哪知她直接往地铺上坐,弄得他不爽利。但此刻见她展颜,那点不爽顿时烟消云散。
“为了以防万一,”余桥垂眸捋了捋头发,“明天给他陪练时,我再好好观察一下他的弱势。我俩具体到底谁上到时候看。”
“余桥,”时盛俯身向前,手肘搭住膝盖,“以后真不考虑从事格斗相关的职业吗?积累了那么多年,丢了挺可惜的。”
“……我不想打比赛,很累。”
“我知道。我也不想你再打比赛。”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我是说,经纪人、教练之类的。”
“不知道。”
一聊到到这个问题,余桥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沉沉压住心头,导致声音也跟着低下去:“总之还是先考上大学再说了。”
气氛陡然微妙,时盛自知提了不该提的,便转移了话题:“后背痒不痒?要不再涂点药?”
“不痒了,没感觉了。”
“嗯。那……”
灯突然灭了。淡淡的月光安静地与竹床的蚊帐叠在一起。
“看来嘎娅也觉得你不用涂药了。”
一句玩笑话,两个人都没笑。
“睡吧。”余桥钻进了地铺,背对着他躺下,“晚安。”
时盛直起腰,吐了口气,从侧袋里摸出那枚戒指看了看,突然攥起拳头,一步跨前掀开地铺的蚊帐钻了进去。他在余桥身后侧躺下来,胳膊肘支着脑袋,将攥紧的拳头伸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