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作品:《龙虎街

    时盛笑了,“好。这就卷。”

    在手电筒暖黄的光束中,他展开烟纸,细细铺上烟叶。

    “现在想起那通电话,我觉得自己蠢透了。”时盛抬眸一睄,“你也这么觉得吧?”

    余桥耸耸肩,“还好。你都说你自己是正常人了,正常人发蠢很正常。你要是真应了陈老大才是蠢得令人发指。先不说会不会害人,一旦你真掺合进了他们的业务里,有了利益关联,你就真走不掉了。”

    时盛不是没想过这茬,也不是完全不在意,只不过——“走不掉也有走不掉的好。”他垂眼舔湿烟纸边缘,“至少还能不时见到你。”

    太阳不需要人类,但人类离不开太阳。

    屋里唯一的光源突然熄灭。

    眼睛还没适应过来,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窸窣声。

    “我睡了。”余桥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远,“不舒服就叫我。”

    “……卷好了又不抽了吗?”

    “你自己抽吧。少抽点。”

    时盛扭头看了看窗外。没有光污染的深山,没有星光月色的夜,黑得太纯粹。

    嗤——火柴颤动的微光映亮了对面侧卧的背影。

    那么近,却触不可及。

    怎么有点像《卖火柴的小女孩》?时盛失笑,点燃了唇间的烟。

    “余桥,如果没有下雨,也没有关于割喉的误会,”话语随着烟雾悠悠缭绕,“你还会想着丢下我、独自上路吗?”

    半支烟的工夫,那个背影才开口:“时盛,等见过祝爷,我就去给你买票。”她的声音很轻,“用命换来的新身份,别浪费了……去当海员,环游世界吧。”

    第76章 76 “他真是你哥吗?”/“你真是她哥吗?”

    余桥还是没能睡成个整觉。

    全因那句“至少还能不时见到你”。

    这是自一起上路以来,时盛当着她的面,说过的最直白的话了。直白得让人心惊肉跳——他真的有想过为了她放弃跑路。

    一些难以名状的情绪齐齐如像山一般压住胸口。余桥很清楚,这不是一句轻飘飘的“他自找的”就能卸掉的压力。

    得彻底扼杀掉他那个念头,她暗下决心。

    这次既不是为了证明周启泰是错的,也无关时盛与她是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甚至不是为了他的安危——仅仅因她承受不起。

    于是她用“给你买票”生硬地截断了话题,也斩断他的所有念想。

    然而话才落,酸涩便攫住了她的喉头。它像一个活物,在狭窄的腔道中缓慢攀升,悄无声息地膨胀。她无论怎么用力吞咽反抗,都不能阻止它的侵略。

    余桥只能默默祈祷时盛别再开口,否则她颤抖的声线将暴露无疑。可心底却有另一个声音在呼喊——时盛,再问一次刚才的问题,或者再说一回之前说过的“再喜欢我一次”,好不好?

    时盛终究没再出声。他掐灭了没抽完的烟,轻手轻脚地躺进属于他的蚊帐里。

    那股难以抵御的酸涩终于全面占领了余桥感官,凶狠地挤压着泪腺。她紧紧咬住下唇,指甲陷入大腿,竭力不让自己泄露出半点呜咽。备受折磨的喉管到达极限后,不受控地发出了一声“咕”。她慌忙翻身制造动静掩饰,却又忍不住偷瞄旁边的竹床。

    时盛仿佛与夜彻底融为一体。

    期待的发生了,也落空了。心脏沉甸甸的,却又空空如也。

    翌日清晨,雨停了,天还是灰的。不知名的鸟儿在窗外吵闹,发电机重新开始轰鸣。时盛先余桥一步起床,关掉突然亮起的电灯,离开了房间。

    余桥听见他同嘎娅打招呼。嘎娅敲锣似地大声应道:“既然起来了就帮我干活!”

    余桥一个激灵起身,三下五除二换好衣服,急匆匆冲下楼。只见时盛正蹲在灶台前,听着嘎娅的指挥准备生火。

    “先把猪食煮上,然后切菜喂鸡,等天再亮些把院子扫了……”

    “我来吧。”余桥卷起袖子走到嘎娅身边,“他还没拆线,容易扯到伤口。”

    “嘁。”嘎娅嫌弃地皱眉,“哪有那么脆弱啊,他身体底子本来就好!我还打算下午就拆了他背上的线呢!”

    “没事。”时盛低着头继续手上的活计,“我也该动一动了,得尽快让手脚恢复灵活。”

    “没错没错!”嘎娅拍手笑道,“你们之后不是还要去办大事吗?他睡了几天了,再不动动,”她冲余桥挤了下眼,“还怎么保护他心爱的妹妹?”

    余桥顿时脸烫,“不是……”

    “哎你看看你,”嘎娅忽然凑近,睁圆了眼睛打量她的脸,“昨晚不是让你好好休息么?怎么黑眼圈更重了啊?又是整夜没睡啊?”

    余桥不由后退一步:“没有,我睡得很好。”

    “哦……”嘎娅意味深长地拉长语调,突然提高了嗓门,“少啰嗦!大男人不干活怎么行?!你去打听打听,我们寨子里的男人,啊,哪个没受过伤?哪个没带伤干过活?只要能走动了,就得干活,不然讨不到媳妇!你!”她指着时盛,“今天得把我给你安排的活都干了,不然你不是个男的!”

    “知道了。”时盛淡然地应,“不用这么大声。”

    嘎娅充耳不闻,继续大声地对余桥说:“听到没有?你又不是他妈!那么操心做什么?”

    “那活都被他干了,”余桥强辩道,“我做什么?”

    “除了干活就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啦”嘎娅眯起眼,“你天生劳碌命啊?没事你就休息啊玩啊!”

    余桥茫然地看着她:“玩?玩什么?”

    嘎娅反被问懵了。

    她不知道“玩”这个动词,对余桥来说是陌生的——年幼时关于“玩”的记忆早已模糊;开始练习格斗后,印象最深的娱乐便是唯一一次离家出走前跟要好的同学去逛街,以及到嵊武女高念书前参加的两三次聚餐;接手“红豆”后,最大的消遣也不过是与周启泰约会时的片刻放空。

    多年来,她就像一只陀螺,被生活抽打着一刻不停地旋转。

    劳碌命?或许是吧。

    “我不知道能玩什么。”余桥老实地说,“你还安排点事情给我做吧!”

    嘎娅咋舌,“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城里人,怎么是……”

    一阵摩托车引擎声伴着狗叫打断了她的唠叨。

    这寨子夜不闭户,家家都不锁院门。岩诺径直骑车进院,下了车后大步流星地走来。

    不同以往总是老远就能看到他的虎牙,今天岩诺的脸色沉得像天色,整个人莫名透着股压迫感。嘎娅用方言同他说话,他直到走到跟前才搭腔。

    两人聊了几句,嘎娅的脸色也沉了。她回身对余桥和时盛说:“寨司叫我过去一趟,可能没那么快回来,你们自己弄东西吃吧。”

    “出什么事了?”余桥指指岩诺背上的猎枪和弩,“跟我们有关系?是不是给你们惹麻烦了?”

    “倒也不全是……”嘎娅话说到一半,突然狠狠瞪了岩诺一眼,“问他吧。”言罢撤身就走。

    岩诺深深看了看余桥,目光又扫过蹲在灶前的时盛,勉强扯出个笑容,也走开了。

    余桥一头雾水地望向时盛。只见他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手中的柴火,微微偏头使了个眼色。她立刻会意,快步追上岩诺。

    岩诺正在倒车,余桥直接挡在摩托前:“到底怎么了?”

    他摇摇头,“没事,跟你们没关系。”

    “那你这会儿背着这些武器要去哪儿?”

    “昨晚没巡逻,现在打早去转转。”

    余桥扭头看看外面,发现并没有巡逻队的人在等,于是追问道:“巡逻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岩诺垂眼拧拧车把,两腮的肌肉鼓了鼓,再抬起眼来要说话,嘎娅正好走过,便又闭紧了嘴巴。

    从他身边路过,嘎娅又瞪了他一眼。

    岩诺吹了声口哨,两只狗子立刻跟上了她。

    等嘎娅走远了,岩诺才开口:“昨晚跟我阿爸阿妈吵架了,心情不好,想出去转转,也顺便巡逻了。”

    余桥忽然想起时盛说过的“他要跟着走我们走怎么办”,不由得紧张起来。

    “吵架?为什么?因为我和我哥吗?”

    岩诺又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歪着脑袋反问道:“他真是你哥吗?”

    “……当然是啊!”余桥越听越糊涂,越糊涂越急,“你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啊?”

    岩诺反而笑了,“那你跟我出去转转?跟我去我就告诉你。”

    怎么也是无赖款的?无赖的样子还挺像——

    “她不去。”时盛背着手走过来,“如果跟我们有关系,嘎娅回来会说的。”

    他的脸色也变得阴沉了。

    岩诺笑出声:“正好了,我也想问你,你真是她哥吗?”

    在黝黑皮肤的衬托下,他的虎牙依然很白,却全然没了先前可爱的感觉。

    “我救了你们,帮你们善后,你们却骗我,拿我当傻子,这样好吗,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