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作品:《龙虎街

    “余桥,当时我已经受伤了,体力不允许我再采用夺枪的方式弄那个人,那么做完全是出于战术考虑……”

    “那我是摆设吗?”余桥蹙眉抱臂,“我也能打啊!那人本来就有伤,他拿枪指着我我也能对付的!瞧不起谁啊?”

    “那枪已经上膛了!”时盛陡然大声,“正正指着你!那种情况下被偷袭,枪肯定会走火,会伤到你的!”

    明明还隔着三五步距离,余桥仍感到有气流直扑到脸上来,睫毛因此快速闪动了几下。

    时盛再次注意到了她眼下的乌青,多日没好好休息过的痕迹,顿感内疚,于是放轻声音补充道:“要是我们俩都受了伤,就更麻烦了。”他顿了顿,“这几天照顾我,辛苦你了。”

    辛苦?

    这几天余桥从没想到过这个词。更多想起的,是妈妈临终前那段日子。

    那时她也因为彻底失去了睡眠而亢奋异常,整夜趴在床边看着床榻上的人,完全不会感到疲惫,直到身体撑不住了睡过去。但也仅仅只是十来分钟便会惊醒,醒来第一个动作便是去试对方的呼吸。

    她永远都会记得龙虎街的那个黄昏,明明刚从瞌睡中醒来时还确认过妈妈的呼吸,不过是去趟卫生间的功夫,回来时床榻上那缕微弱的气息已经消散在了暮色里。

    即便知道时盛强壮得多,往事的阴影依然牢牢盖住了其它感受,包括所谓的“辛苦”,以及割喉那一幕带来的不适。

    现在他醒了,阴影褪去,余桥仍不知何为“辛苦”,倒想起了那份不适。

    可“战术决策”,显然很有道理。但……

    “你为什么要那么慢?割喉明明可以速战速决……你敢说你没有一点点享受那种杀戮的感觉吗?”

    天色又暗下几分,凉风吹来潮湿的土腥味。树叶沙沙作响,雨要来了。

    短暂的沉默后,时盛平静地说:“我没有,半点都没有。”

    “你怎么证明?”问题才脱口,余桥自己都被蠢到了。

    时盛没像往常听到她的蠢问题时那样露出笑容或回怼,也不似人被冤枉时出于本能地发毒誓,而是保持着平静:“我没法证明,也不需要证明。余桥,如果你这是有罪推论,那我怎么为自己辩解都没用。我只能再说一次,我是正常人,并不会享受杀戮。”

    “有罪推论”有如那一夜巡逻队的火把,倏然破开了迷雾。

    “之所以那么慢,是因为我必须在力竭前确保一次切得够深,让他死得够彻底。不然只要稍有松懈,他都可能对着你扣动扳机。”

    “余桥,就算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么做。”时盛点点鼻梁,“我希望它是你身上最后一道疤。”

    话语和眼里的光都有重量,沉沉压进余桥心底,让一个被情绪掩埋的事实慢慢浮起——对于她来说,他才是真正救了她命的人。

    他因为救自己身受重伤,自己却在做有罪推论,同周启泰在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后在意的仍是男女关系有何区别?他才从连日的昏迷中苏醒过来不多时,自己却是这种态度,又比割喉好到哪里去?

    鼻梁上的疤隐隐发烫,像块暗燃的炭。

    “泥嚎?”嘎娅忽从时盛身后探出半张脸,“泥嚎吗?泄泄,不客气……中文总给我一种特别严肃的感觉。还是——”她来回扫视两人,最后目光落在余桥腕间的花环上,“你们就是在聊很严肃的话题?”

    “不算特别严肃。”时盛笑了笑,“就问问她是不是确定要等雨停才走……有事么?”

    嘎娅拖长尾音“哦”了一声,“有事。你,”她对时盛抬了抬下巴,“跟我去治疗室,我要给你做全面检查。”又看向余桥,“你去厨房搭手做饭。好好吃一顿,今晚早点睡。阿桥,你该睡了,不然该垮了。”

    余桥小幅点了下头,不声不响地取下花环,放到一旁搁洗衣盆的竹架上。

    “没射穿他的喉咙算便宜他了,”岩诺愤愤道,“敢砍我们神木林的树,还说什么‘你们不就是想要钱吗’。钱多了不起?那就让他躺在钱堆里好好养伤吧!”

    余桥先前借口收衣服逃开时,时盛跟岩诺随意聊了几句,问了关于神木被砍引发暴力冲突和巡逻队抢劫过往夜车的传闻。岩诺是个直肠子,问什么说什么,说完才想起忘了告诉余桥。这会儿吃晚饭,他才坐下来便一股脑地对着余桥倒。

    原来神木林是寨子的墓地。他们部族有个传统:死者落葬后,寨民会按其生前的人品名望,在其落葬处种上不同品种的树苗,初期由其家人亲友负责养护确保其成活,后期则完全“交给山神”,不管长成什么样都是“山神的旨意”。人们能接受“神木”以自然的方式枯萎,比如生病、被雷劈等,但万不能容忍被砍伐。这些树上都有独特的标记,进山的伐木工都知道不能碰。只是世代积累下来,神木林里有不少市面上少见的名贵木种,不时还是会引来些贪婪的人铤而走险。早年偷砍的人被抓住了必死无疑,闹出过不少事。后来官方多次调解,承诺加强管理,寨民才同意改用“不致命的惩罚方式”。

    “要不是天太黑,我本来要射他眼睛的!那些树是有灵魂的,比我们更接近山神,怎么能乱砍?”

    “行啦!”嘎娅用盛着汤的木碗磕磕桌面,“他们又不信山神,再说该吓着阿桥了。”

    “不会。”余桥摇头,“我能理解。”

    “阿桥才不是那种娇气的城里女人,”岩诺撇嘴,“怎么可能被吓到?”

    “那巡逻队为什么要劫车呢?”余桥问。

    “纯属造谣!”岩诺激动得拍桌,“我们只是拦下可疑车辆问话,是他们自己非要塞钱塞东西!下了山就反咬我们抢劫,什么人啊!”

    “问题是,”时盛插话,“人家给,你们就要了。被误会了不奇怪。”

    岩诺愣住,困惑地眨眨眼,问余桥:“不能要吗?”

    “呃……”余桥不知该怎么解释。这种问题涉及文化与价值观差异,本就不该过多展开,时盛明显是找茬,她不由得瞪了他一眼。

    时盛若无其事地耸耸肩,端起碗继续喝汤。

    “我再强调一遍,”嘎娅敲桌,“要么聊别的,要么安安静静吃饭。”

    饭桌顿时安静,只剩外面的落雨声。少顷,岩诺擦了擦抓饭的右手,转向余桥,面露担忧:“阿桥,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坏?”

    余桥惊讶地睁大眼睛,“没有啊。”

    岩诺眉间拧出“川”字:“我用弩射人,收过路车的东西,今天还差点亲你……”

    “噗——”嘎娅一口汤喷了出来。

    余桥对着岩诺半张开嘴,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对面。

    时盛垂着眼,从竹匾里垫食物的芭蕉叶上撕下一小片来,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油渍。

    “我不懂你们山下的规矩。”岩诺诚恳地说,“要是做错了什么,你直接告诉我,我会学的。”

    嘎娅拿手里的毛巾抽了他一下,用方言说了句什么。

    岩诺不为所动,眼巴巴地望着余桥,像极了他的黑狗给她送花环时的样子。

    余桥能轻松应付龙虎街上满脸色相的油腻男人,面对这直率的少年却愣是说不出句整话。

    “右手给我。”时盛突然开口。

    余桥懵懂递出还沾着饭粒的手。

    时盛轻轻握住,“岩诺,你看这里。”他稍稍翻转余桥的手腕,亮出那枚戒指,“这戒指不是单纯的装饰品。在我们山下,无论男女,中指戴上别人送的戒指,就表示有了婚约。阿桥这枚,就是别人送的。

    余桥触电般缩回手。

    “你觉得阿桥怎么样?”时盛继续道,“很优秀对吧?如果她不优秀,你也不会担心自己做错事惹她不高兴对吧?”

    他故意避开了“喜欢”这个词,毕竟岩诺也还没坦白地说到“喜欢”。

    岩诺看看余桥,冲时盛点点头。

    “给阿桥戒指的人,”时盛接着说,“读过很多书,很会赚钱,既不会用弩射人,也不会割人喉咙,跟你我完全不一样。在山下人眼里,是非常优秀的人。阿桥这么优秀,自然要配同样优秀的人。你这么聪明,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吧?”

    明明他态度诚挚,句句好话,余桥听来却觉得字字扎心。

    “岩诺,我感激你救了我,”时盛向前倾身,“所以才跟你说这些。阿桥对你来说只是个过客,别抱不切实际的期望。”

    少年沉默地与他对视着。

    “咳!”嘎娅重重地清了清嗓子,“都擦了手,不吃了是吧?阿桥你还吃吗?……阿桥?”

    叫了几声,余桥才回过神,“嗯,我也不吃了……”

    “我懂你的意思。”岩诺突然说,“可你说得好像天底下只有他配得上阿桥,我不觉得。他再优秀,如果对阿桥不够好,那就不配。”

    时盛怔住。

    “你们被追杀的时候,他在哪儿?他不知道阿桥有危险吗?为什么不知道?是你们没有告诉他吗?为什么不告诉他?是怕他知道后觉得麻烦、危险,就不要阿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