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作品:《龙虎街

    标准的十字固锁技掰断了手臂,响声如掰断一根新鲜黄瓜般清脆,哀嚎惊飞了群鸟。

    刚开始学地面技那会儿,余桥总因为技术成型太慢挨骂。为此她重复了成百上千遍同样的动作,终于把它刻进了身体里,变成了不需要过多思考就能快速应用的本能。

    她牢牢锁着败兵,喘着粗气仰面倒地,望向天空中的月亮。它被雾气稀释了,有点像曾经的某次比赛,她躺在八角笼中,听裁判倒数时,凝望过的某盏灯光。

    “松开。”

    一道不知何时出现的黑影伫在面前,举着枪指过来。

    “王八蛋你怎么才来!”被制住的人勾起脖子冲来人咆哮。余桥稍一使劲儿,他又杀猪般地嚎起来。

    “松手!”来人向前怼了怼枪口,“我不能杀你,但打穿你膝盖照样交差。松手松腿,慢慢站起来。”

    语气与枪管一样冷硬,尾音的虚弱也同身上的血腥味同样难以掩饰。

    这人身上有伤。

    再瞥一眼他身后,除了沉默的树,再无其他。

    这样的话,余桥暗想,就算他有枪,她也能对付。

    “给谁交差?谁派你来的?”

    余桥保持着原先的姿势,故意问这种对方肯定不会回答的问题,手脚慢慢卸力。

    “不关你的事!起来!”

    “……你们追杀我,怎么会不关我的事?”

    余桥笃定他不敢开枪。下山路漫漫,她要是失血过多死了,他没法交差。她打算激怒他,一旦他有所动作,她就能抓住他的破绽。

    “没人要杀你!”枪口晃了晃,“要杀的是那个男的!人家要你活着!别啰嗦了,快起来!”

    “只杀他啊?他很难杀哎!”

    枪手像听了个笑话似地“哈”了一声,“你猜现在怎么没动静了?”

    动静?余桥这才惊觉,刚才剧烈的呼吸和心跳屏蔽了周围的声音,现在四下里除了虫鸣,就只剩手下败将的呻吟了。

    “没有霰弹枪他算个屁!已经被打成筛子了!尸体就在你们的破车旁边!一会儿你去看!”

    有飞虫撞在睫毛上,余桥眨了眨眼,“真的吗?你们……他死了?”

    “快起来!别逼我!”

    “跟她啰嗦什么!打她胳膊!”

    “不会吧?”余桥定定看着枪手的脸,“他怎么可能……”

    “快开枪!”

    “你闭嘴!你快起来!”

    “你骗人,我不信。”

    “你是傻x吗?!开枪啊!”

    砰!

    地上的人应声弹了一下,脑门腾起一片小小的血雾,脸歪朝余桥,瞪着眼,却再也说不了脏话了。

    怔愣片刻,余桥扔下怀里的胳膊,撑着地,蹬着腿往后挪。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在面前被打死了。凶手是他的同伴。

    为什么又遇到了这样的事?她感觉呼吸困难。

    “再跟你说一次!别以为人家要活的我就不敢开枪!数三下,你就给我爬起来!然后我让你干嘛你就……”

    “余桥,闭眼。”

    一道银光横到了枪手喉间,形同鬼魅的高大身影从背后笼住了他。

    时盛像是由夜色和雾气凝聚而成,存在,但模糊。

    余桥只看得清半只被血浸红的眼睛。

    “快闭眼!”

    第69章 69 ——“别死了。”——“别让我死了。”

    余桥依言闭了眼。她知道时盛要做什么。

    可就是因为知道,她又很快睁开来。

    原来割喉是一个很平静的过程。鲜血不会喷溅,而是会从平整的切口里参差地渗出来,像雨水打在玻璃窗上,再向下蜿蜒的样子。

    尤里拉制造的匕首实在足够锋利,那人几乎是在被刀刃割开皮肉的瞬间便不再挣扎了,只是瞪着眼,半张着嘴急促呼吸,喷出些血沫,接着就像一只装满沙子的麻袋,因底部破了个口,沙子漏了一般慢慢往下瘫。等他膝盖着了地,时盛松开手后退半步,那具身体便面朝下栽进了地上的腐叶堆里,抽搐几下后不再动弹。

    时盛用持刀的手揉了下鼻子,踢了踢脚下的尸体,等了一会儿才蹲下试其鼻息。确定对方死透了,他在人家的衣服上蹭了蹭匕首上的血,然后把它折叠起来,收进外套口袋里,又拾起那人掉在地上的枪检查了一番,别到了后腰上。最后他分别搜刮了两具尸体,搜出支小小的强光手电,也揣进了兜里。

    从头至尾,他面无表情,好像只是在处理什么稀松平常的事。

    哦,不,还是有一点表情的。割到喉结软骨时,他像平日里深吸烟时那样皱了下眉。

    他的半张脸、脖子、裸露的小臂和双手上都是血,可动作依然利索。而且尽管他垂着眼,但余桥看得很清楚,那双窄长的眼睛,亮得吓人。这一切都让他看起来像刚从地狱血海中爬出来的……怪物。

    先前安福那么说,余桥因为讨厌他,并没有十分在意。甚至还轻而易举地接受了他是被时盛弄残的事实。

    一路上她看到时盛开枪,心里也没起波澜。开枪射击是自卫、是还击,是迫不得已……可割喉?他明明比那个人高大,完全通过可以夺枪的方式制服对方。再不济,她也可以帮忙。

    可他偏偏选择了割喉。而且走刀的速度根本不快,所以她才得以目睹了全程。

    那种慢慢收割性命的行为,简直是……好听一点,叫发泄;严重一点,享受。

    余桥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时盛的陌生。

    诚然,他是为了救她的命,而那个被割开喉管的也不是好人。但那种的手法看起来是那么地习惯成自然,远远超出了她的接受阈值,不是他说一句“我会改”就能解决的问题。

    余桥隐约记得在豪华保姆车上的梦魇里有妈妈。妈妈说,你们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等长大了你就明白了。

    时盛走后,余霜红确实是那样安慰余桥的。余桥从前只当她是指他俩一个是混帮派的痞子,一个是象牙塔里的乖巧学生,身份差别太大了。现在想来,她看到的是更深远的东西。那话不止是安慰,更是忠告。

    那个梦,是来自潜意识的警示:余桥,你真的不能再喜欢上他了。

    而一直戴着周启泰的戒指,是自我保护的本能自动开启的防御机制——相依为命只是暂时的,关系一定不能再进一步了。

    “叫你闭眼,怎么不听话?”时盛走到余桥身边,“不听话的小孩今晚怕是要做噩梦了。”

    她仰脸呆望着他,他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开着一点都不好笑的玩笑。

    “别在这里了,晦气。往那边走走,有重要的事跟你说。”时盛伸出手,“来,起来。”

    “……什么事?”

    “先起来,换个地方说。”

    时盛说着就要拉她的胳膊。

    余桥连忙躲开,自己爬了起来,顾自走向左前方一棵粗壮的树,边走边絮叨:“我跑到这里时就看到那棵树了,打算去那里躲着等你的,结果没来得及……”

    时盛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怔了几秒才默默跟上。

    那棵粗壮的树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味,茂密的树冠垂下缕缕气根,树干上覆着如毡青苔,板根在地面上虬结。

    余桥在树下站定,回身问时盛:“什么事?”

    语气刻意装得轻松。时盛没有揭穿她,摸索到树下,拣了块地方,背靠树干,摊开两条长腿席地而坐。

    “余桥,”他说,“你过来。”

    她摇头,“在这里能听见,你快说。”

    他也摇头,“光用嘴说不清。你过来。”

    她有点烦躁:“不要!我就站在这儿。”

    见她坚持,他不再勉强。先拿出手电,敞开衣襟,往上掀开背心下摆,拧亮手电照向自己的下腹。

    余桥扫过一眼,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左下腹一道狰狞的伤口正在渗着血。

    “余桥,我受伤了,伤口有点深,可能有点麻烦了。”

    她才注意到他脸上的血迹下,是罕见的苍白。

    也是,他又不是超人,一个对付多个,怎么可能毫发无伤?

    他因为她才遭遇了追杀,所以才以那种方式割断了敌人的喉咙。都是她害的,而自己居然还嫌弃他。

    愧疚与自我厌恶让余桥像木头桩子似地杵着,心乱如麻。

    时盛以为她被吓到了,马上关掉手电,翻下衣摆,拉拢外套衣襟。

    “其实还好啦!就是需要缝针……包扎好,吃点抗生素,好好睡一觉就差不多了……主要是没睡好,反应慢,所以才着了道了。别担心。”

    余桥哑然点头。

    “余桥,我要跟你说的事就是,我们活下来了,要继续活下去,得向人求助。但是不能去医院,不说危险,主要也来不及。所以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好好听清楚,记下来,然后照做,可以吗?”

    “进来找你之前,我听到远处有狗叫,应该是那个寨民巡逻队,听到我们这边的动静,往这边赶来了。所以,你听我说完,就拿着手电原路返回。如果走出林子前都没碰到他们,就沿着大路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