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作品:《龙虎街

    时盛悠然自得地吐烟:“我们就去找,不要管能不能找到。找到是好事,找不到你也不用担心。你是清白的,那就是清白的,没人能改变这个事实。”

    余桥也拿腿狠狠撞他的腿,“好好说话!”

    “你以前打比赛会想着输吗?”

    “当然不会!”她急了,“赛前那么想是大忌!”

    “那你会想什么?”

    “我不会想输赢问题,只想战术。”

    “那就把现在的情况当成是比赛。”时盛淡淡地说,“你可是拿过金腰带的人。”

    余桥怔住。

    “怎么样?赌不赌?”

    镜片反射着晨光,遮住了他的眼睛。拿烟的手搭在窗沿上,红亮的烟头似在呼应窗外天空中的朝阳。

    余桥低头浅浅吸了口烟,又抬起:“不赌。我不会输的。”

    时盛竖了竖大拇指:“好样的。”

    抵达吉拉旺已是中午。

    跟所有小镇一样,吉拉旺也是以一条中心街为轴,向四周铺开版图。离主街较近的房子由水泥筑就,顶多三层楼高,越向外,平房越多,再远些,便是陈旧的吊脚楼了。

    中心街中部有一棵粗大的老榕树,须根密密垂下来。安福的店就在榕树一侧。没有招牌,只在门边的白墙上以红漆写着几样招牌菜,全是蒸羊肉配不同的蔬菜。

    余桥从没见过这些菜式,很是新奇。

    时盛不无骄傲地说:“所以我让他开饭铺呀!那小子的爷爷和老爸都是厨师,秘方都传给他了,他饿不死的。”

    余桥看着紧闭的店门撇嘴:“这地方比塔汶还小,人也少,能有多少生意?明明是饭点却关着门,该不会已经倒闭了吧?”

    时盛抽动鼻子嗅了嗅,打个响指:“羊膻味还新鲜,肯定没倒闭。”

    余桥懒得玩猜谜,径直走到隔壁杂货铺打听。

    看店的老太太一听她不是本地口音,便格外惋惜地说:“你们是专程从城里过来吃羊肉的吧?不巧啦!他家要起楼啦,今天请了比丘做法事呢,不开门,得等明天咯!”

    卖羊肉能卖到盖楼,余桥再次被震惊。

    “法事要做多久呀?”她追问。

    “应该下午三点左右就结束了,不过还要奉素斋呢。”

    “在哪里做?”时盛突然凑过来。

    老太太指了个大概的方位,时盛同余桥对视一眼,买了两支雪糕后走出店门,一并走到对面一处角落里。

    “过去看看方不方便叫他来说话。”时盛拆开一支雪糕递给余桥,“不方便就算了。我们搭个顺风车,到其它地方去弄。”

    “肯定不方便啊!”余桥说,“他是主人家,做法事哪好随便走开的?”

    “也对。那要不然直接走?”时盛狐狸似地笑,“聪明的小姐,我现在是跟你商量了,是不是很听话?”

    余桥才不接后面的话,只问:“你确定他能弄到车?”

    “不然来找他做什么?”时盛笑道,“你真以为靠卖羊肉能盖楼啊?塔汶那老头也不是单纯开面馆的啊!”

    余桥恍然大悟。她差点忘了,安福也是混过帮派的华人。

    “那等吧!”她小口抿着雪糕,“反正也没几个小时了,急也急不来这一会儿了。找认识的人总比找陌生人好。要都是塔汶老头那样的,照样会被敲诈。”

    “也不用一定要找人。有车我就能撬。”

    “得了吧!”余桥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这里是光莱呀!你再犯事被抓起来,不就等于昭告天下你又回来了吗?就等吧!”她三两口吃完雪糕,“先吃点东西,然后把身上这些衣服换了。我俩现在太显眼了。”

    “我换,你别换。”时盛嬉皮笑脸地说,“多好看。”

    余桥毫不留情地竖起了戴戒指的中指。

    戒指不算闪亮,但足够刺眼。

    时盛举手投降。

    安福盖楼的地点,很意外地在镇中心以外的田地里。

    时盛领着余桥爬上了一处小山坡,正好能眺望那方的情形。

    青绿色的田地中,一座陈旧的竹制吊脚楼下摆着堆满鲜花的法坛,数个穿橙色僧衣的比丘正在诵念经文,其余人等均跪地祝祷。即便隔着一段距离,诵经声依然清晰可闻。

    “盖房子都要这样么?”余桥好奇地问。

    时盛撇着嘴角摇头,“据我所知,没有。”

    “那会不会是因为要拆掉重建,所以必须念一念?”

    “也许吧。”时盛脱掉新买的外套,露出里头的黑色背心,“快跺跺脚,把鞋底弄软些才好穿。”

    先前吃完午饭,两人在中心街的劳保商铺买了耐穿耐磨的工装套装和工地靴,完全以实用为主,顾不上美观了。

    余桥在原地跺起脚来,目光仍锁定山下。这次出行,见识了好多先前没见过的,尽管随时可能碰上危险,可她实在压抑不住好奇与兴奋。

    “他要盖水泥楼吧?其实水泥楼哪有吊脚楼有意思?”余桥说,“要是我的话,把那楼重新翻修一下就好。”

    “等你真的住过吊脚楼就不会这么想了。”时盛蹦了两下,“蚊子能把人抬走。”

    余桥不以为然:“挂蚊帐不就得了。”

    “还热。”

    “用电风扇啊。”

    “要是地里施肥,连着几天吃饭都是肥料味。”

    “啧!”余桥不满,“你这人怎么这么能扫兴呢?”

    “说个更扫兴的。”时盛一脸坏笑,“我想了一下,他要做法事,大概是那楼里死过人。”

    余桥愕然,“你别乱说!”

    “真的。我在光莱那么多年,从没听说过盖楼还要做法事。”他甩着外套走到她身边,大咧咧地蹲下,随手扯了根草叶,“估计是欠钱还不上,拿家和地抵了又气不过,干脆在楼里自我了断,好歹恶心债主一把。”

    “债主?”余桥也蹲下来,拿胳膊肘拐拐他,“安福是债主?”

    时盛眯起一只眼,捏着草叶瞄准山下吊脚楼的方向,手腕一压,草叶穿过y形树枝的岔口飞了出去。

    “对。他开了一阵饭铺,嫌来钱慢,又跟我借了一笔钱做高利贷。”

    余桥不由自主地半张开嘴。

    “小地方,节奏慢,赌鬼多,放贷是个热门买卖。”时盛望着山下说,“一个外来人,刚开始很不顺,所以叫我来帮忙跟本地人谈了谈,之后才慢慢做起来的。”

    还能怎么谈?余桥瞄了瞄他后腰上的枪。

    怪不得要来这里。原来是来收人情债的。

    “一会儿见了面,你别说太多,都由我来讲。”时盛转头拍拍她的肩,“别担心,问题不大。”

    下午四点多,山下开始收拾了,时盛带着余桥下山,站在田间路的路口等着。

    两个穿笼基的男人远远见到他俩,立即大声喝问来意。

    时盛悠悠晃着手里的购物袋不作声。

    那俩人急了,手指着骂骂咧咧地冲过来。快到眼跟前时,忽被他们身后的人喝住。两人赶紧让开路,一个同样穿笼基的男人低着头背着手慢慢踱来。

    他身量偏瘦,脖子上挂着佛牌;样貌年轻,举止却老成持重。在时盛面前站定后,他觑着眼从脚往上打量,然后忽地瞪大了眼睛。

    “盛哥!”

    时盛把购物袋递给余桥,对着男人张开双臂,用中文说:“福仔,别来无恙。”

    “哎呀!”安福激动地抱住他,“别来无恙!别来无恙!”

    余桥站在一旁假意漫不经心地打量,忽然发现揽住时盛脊背的两只手,颜色不大一样——右手白得反光,光滑得似乎没有纹理,每根手指都僵硬笔直。再一定睛,她的后背冒出一层毛汗。

    那是只假手。

    第62章 62 怪物

    “来来!嫂子,尝尝这个!”安福给余桥夹了块煎羊心,“保准一点膻味都没有!”

    余桥连忙道谢,在他期待的目光中将羊心放进嘴里,随即格外浮夸地“哇”了一声。

    “真的哎!完全没有膻味呢!”

    安福得意地点着筷子:“就说绝不绝吧?我家的祖传秘方,出多少钱都不卖呢!”

    “嘶——”时盛皱着眉用小酒杯碰碰安福手边的杯子,“你怎么回事?怎么老拿给她夹菜打岔不喝酒啊?”

    “哎呀!”安福搁下筷子端起酒杯,“我这不是看嫂子爱吃嘛!来!干了!”

    一杯下肚,时盛举起拳头:“我看看划拳还会不会了。”

    安福一抹嘴:“来!”

    等他们五啊十地喊起来,余桥终于松了口气。

    先前在田间拥抱完毕,安福二话不说就拖着时盛往前走。刚才大呼小叫的那两人态度大变,争先恐后地要帮余桥拿东西。正推辞拉扯着,一个约摸四五岁的小男孩跑上前来牵住她的衣角,蹦跳着喊“姐姐”。无奈之下,余桥只能任由东西被提走,转而牵起小孩的手,跟着来到了榕树旁的饭铺。

    穿过充满羊膻味的铺头,便来到了后院。十多平米的空间,准确地说,更像个稍大些的天井,形状窄长,尽头也是一栋二层小楼。余桥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番,发现铺面这栋的二楼看起来不像住家,对面稍新一点的这栋才是。与时盛所说的一楼是业、二楼是家,不大一样。他这个兄弟,在他们失联这几年,恐怕混得比他想象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