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作品:《龙虎街》 旁边的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开了,三个相连的座位上只剩她一人。而眼带笑意的男人站在走道里,挺拔得像一棵雄伟的树。
这比看到路边的猴群还令人难以置信,余桥瞪大了眼睛:“你怎么……”
“嘘!”时盛悬指于唇前,坐到她旁边,“别吵。没看到大家都睡着了吗?”他悄声说,“好长的车呀……找了半天。”
余桥的睫毛快速扇动了几下,嘴唇微微颤抖却说不出话。
“你应该是第一次坐火车吧?”时盛完全侧过身,以宽阔的背挡住手上的动作——从她包里取出枪,熟练地检查。
“是不是不知道先上车后补票这回事?”他抬眼看她,嘴角噙着笑,“真是个原始人。”
枪收拾得很干净。他教她的,她都有好好记在心上。
时盛满意地收好枪,自然地褪下余桥的包背上,然后坐正了,靠住椅背,拍了拍靠近她的那侧肩膀。
“睡吧,放心地睡,有我。”他估量着与她的高度差,调了调坐姿,“再不睡你就要变成丑八怪了。”
她想反驳,想骂他是变态跟踪狂、粘上了就甩不掉的狗皮膏药,想质问他为什么要跟来,想用“到了光莱就会被他的仇家打成马蜂窝”威胁他……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个失控而绵长的哈欠,然后,她掉进了一片更加温暖的水域。
朦胧中,她听见他低声呢喃:“我体会到了,看着自己在乎的人决绝地走开有多难受……我错了,余桥,别原谅我,让我偿还你……我有种,我跟你去光莱,我们就从光莱走……”
迷迷糊糊地,她感觉自己的手被干燥的大手托住,手背蹭到了那手心里粗糙的茧。
茧也算伤疤的吧?
她下意识地用指尖去触碰,口齿不清地絮叨:“枪、刀、橡胶林……挖坑,磨出来的……疼不疼?”
时盛的记忆突然闪回十八岁的某个深夜,少女看着他的伤与狼狈,哭成泪人。当时也有如此刻般破碎的月光。
他不由自主地哽咽了一下,搂紧怀里的人,吻了吻她的头发。
“阿桥天天打沙包,疼不疼?在八角笼里、拳台上,跟人对战疼不疼?在龙虎街看场子,阿桥跟人打架,疼不疼?”
“疼呀……疼着疼着就……习惯啦……”
热泪濡湿了眼眶。过去的人生里,时盛做了太多令自己后悔的决定,但跟着她登上这列车,永不在其列。他合拢她的手指,握住她的拳头。
他记得以前课本上有讲,人的心脏与拳头大小一致。那能握住一个人的拳头,是否意味着也能握住对方的心呢?
“余桥啊,给个机会,别再拒绝了好吗?”
余桥忽地睁开眼,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她右手上还戴着周启泰给的戒指——但时盛固执地扣住她,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
”睡吧。”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睡吧……睡好了再说……”
余桥最后的意识是车轮撞击铁轨的节奏,和时盛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她终于放任自己沉入黑暗,伏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车窗外,月光沁凉如水。车轮轧过铁轨,列车持续往北。被远远抛在后面的南方,嵊武城外的某一段轨道上,一男一女正跌跌撞撞地沿着蜿蜒的铁路,蹒跚往前。
“哥……我走不动了。”
“来,哥背你。”
“哥,还要走多久啊?”
“可能得两三天,我们必须走到嵊万那边坐火车,才不容易被抓到。”
“哥,你当时就是沿着铁路走到嵊武的吗?”
“嗯。”
“哥你真了不起……我好爱你。”
“嗯。”
“哥,你知不知道,当你告诉我阿爸死掉了,我第一个念头是,你怎么没跟他一起死?”
第53章 53 仙妮
被哥哥塔那温找到的头两天,仙妮一直犹豫着要不要找巧姨帮忙,雇两个帮派喽啰,把他打晕了绑起来,狠狠揍一顿,再扔到城外另一个方向去——他能从山瓦那方找到嵊武来,从另一方就不一定了。
哥哥已经疯了,靠不住不说,对自己和阿嬷来说都是负担。
可找巧姨办事,是会被她狠敲一笔的。
舍不得辛苦攒下的钱,仙妮下不了决心。
塔那温全然察觉不到妹妹的心思。即使她冷着脸,知道他跟流浪汉一起住在桥洞下也无动于衷,恶声恶气让他”从哪儿来滚哪儿去”,他依然甘之如饴,为重逢欣喜若狂。
直到几天后,他看见她和一个男人搂抱着从她工作的”红豆”酒吧走出来。
那个男人谎称他订的钟点房就在龙虎街,不需要接送,然而才走到一处暗巷便开始动手动脚地要强。仙妮又急又气地反抗,反被一耳光扇得撞到墙上,眼冒金星差点晕倒。
“你这种臭货还值得老子再花钱开房?!是买的酒便宜了还是没给出台费啊?!”
眼看所剩无几的尊严也即将被扔进臭气熏天的下水沟时,男人突然一声惨叫,像被什么野兽拽住了似地猛地急退了几步跌倒在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跃而上,拳头如暴雨般砸到男人身上。
疯了的哥哥,的确是野兽。血红的眼,森白的牙,连沉闷的呼吸声都骇人。
他的愤怒无关妒忌与背叛,完全是出于本能的保护欲。
仙妮终于记起小时候,她曾被不知哪里来的疯狗追着咬,当时塔那温也是这般挺身而出,独自用拳头和镰刀对付了那条狗,然后一步一个血脚印地把她背回了家。事后他高烧不退,昏迷了好几天。阿爸觉得他不行了,把责任都归咎到仙妮身上,将她拖到院子里一顿好打。阿嬷和阿妈都拉不住,急得直哭。这时塔那温突然醒来了,摇摇晃晃地走到厨房拿了菜刀,踉跄着冲到院子里……那时候她并不恨他,只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比阿爸好千倍万倍。
为什么后来变成巴不得他去死了呢?
仙妮在男人被打死前拉着塔那温跑了,躲进了一家隐蔽的廉价小旅馆。她借来剪刀,剪掉他打绺的长发,然后把他推进浴室,冲洗他满身脏污。
血光褪去,他的眼睛亮得出奇,看她的眼神既熟悉又陌生,既热烈又羞怯。
仙妮终于忍不住问,究竟是怎么找到嵊武来的?他是曾越过边境线、到别的国家打过仗,但在塔国却从没去过村子以外的地方。
塔那温说,他也是被邻居送下山的。山下的人告诉他,可以在班卡颂乘火车去嵊武。于是他靠给人搬货挣了点路费,还算顺利地去到了班卡颂,上了火车。
本来一切简单,谁知火车上的嘈杂引他犯了病。他大喊大叫、摔东西打人,最终被人们联合起来制服了,扔到了最近的偏僻小站。等他再清醒过来,已经不知在荒郊野岭游荡了多久。
塔那温不甘心,又想方设法地跑到村镇里,打零工挣钱买火车票。然而反复两次,他都因为相同的原因被赶出了车厢。其中一回已经招来了警察,幸亏他一溜烟逃进了山林里才免于被抓。再次恢复了神智后,他决定不再坐车,只沿着那泛着冷光的路走。
那路上没有会让他想起战场的吵闹声,周边是与他成长环境类似的山野和农田,能保证他既不会饿死,也不会被抓起来。只要一直走,不停地走……路总会有尽头,而他想念的人,就在路的尽头。
听完这一切,仙妮彻底不恨他了。甚至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在乎她的男人。别的男人,包括阿爸在内,都只把她当一件没有意识的物品,轻视、利用、羞辱……她明明已经温驯地匍匐在他们脚下,乖巧地恭维着他们骨子里的不可一世,可他们仍要践踏她。
如果哥哥没有发疯,他是不是也会这样?
幸好他疯了。癫狂的人才最纯粹。
他不需要被医治,一直这么纯粹下去,做她可以放下心来好好放松的港湾就行。只要有用,他就不再是负担。
如果她是自愿的,阿嬷也不会多说什么的。
那晚仙妮主动躺到了那个房间里肮脏的小床上。
她无数次躺上这样的床,张开腿,低价出售虚伪的柔情。流程大同小异,十分乏味。她总在过程中遐想,不知道和真正在乎自己的人做这样的事是什么感觉呢?会不会没这么无聊?
那一夜,她在塔那温身上找到了答案。
原来那是多么美好的事啊!像从前在河边,他捉鱼,她捡柴。潮湿的柴火燃烧出的浓烟熏黑两张小脸,他们看着彼此咯咯傻笑。鱼裹在芭蕉叶里烤熟,香得要让人吞掉舌头。他总是让她先吃最嫩的鱼肚子,她也总抠出鱼眼睛给他……他们从没刻意交流过彼此的需求,却永远都知道怎么让对方快乐。过去这样,当下也这样。这种难以磨灭的默契源于同一个子宫和成分无限趋同的骨血,换一个人都不可能做到。
仙妮哭了。她才知道原来幸福也能像苦难一样让人流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