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作品:《龙虎街

    等他的背影消失于巷口,余桥迫不及待地问:“所以他是你家乡的恋人吗?”

    “我哥。”仙妮在裙子上蹭了蹭手,“他是我哥,亲哥。”

    第38章 38 布局下

    仙妮的家乡山瓦府,位于塔国北部,远离海岸,四面环山,聚集着多支少数民族,是贫困人口最多的地区。那边有许多村落,至今还过着刀耕火种的生活。贫瘠的山地种不出好的粮食,经济作物完全无从谈起。人们为了维持生计,要么流向城市成为廉价劳动力、性工作者或是用命换钱的玛巴埃,要么翻山越岭,偷偷越过边境当雇佣兵。

    新闻上时常有政客呼吁关注北部,也有慈善家到那边发钱发粮办学校。但说得再热闹,太阳底下无新事,新闻永远只是新闻。

    “阿妈干活时死在地里,村里的巫医婆婆说她是累死的。阿妈勤快,她活着,我家的日子还能过。她没了,阿嬷年纪大,我又小,都干不了活,日子过不下去了,阿爸就打算给哥哥娶个媳妇。”

    “可我家实在太穷了,给不了女孩家什么。阿爸只好送哥哥去当雇佣兵。”

    去了三年,人手脚完好地背着钱回来,却得了心病。白天魂不守舍,晚上无法安睡,常惊叫着醒来。仙妮说,他们那边好些当雇佣兵活着回来的人开始都这样。只不过一些人慢慢会好转,而另一些人则会恶化成顽固的疾病。她哥属于后者。回来大半年,作息日夜颠倒,意识也变得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的。

    更没人愿意嫁给他了。所以仙妮的爸干脆拿着儿子卖命挣来的钱,给自己娶了个媳妇。只是那女人不是真心想过日子的,才一年,便卷了些钱跑了。

    被欺骗且抛弃的男人悲愤之余,生出个歪主意——把女儿嫁给儿子,肥水不流外人田,一举两得。

    “我和哥哥都不同意。阿爸打我,哥哥打他,然后他俩打起架来,来了好些邻居才劝开。”

    “后来阿爸把我和哥哥分头关起来。天天跟哥哥说,我是妹妹也是媳妇,是完全属于他的人。阿嬷劝都劝不了。哥哥的精神本来就时好时坏的,天天听他那样说,听进去了,犯糊涂的时候也开始说要娶我了。”

    “我和阿嬷都越来越害怕了。所以有天晚上,阿嬷趁阿爸喝醉了,悄悄放了我,请一个邻居送我下山找一个姐姐。”

    那个“姐姐”带仙妮入了行,还教她讲中文。后来仙妮跟着她来了嵊武,再也没回去过,只是不时托人捎钱和口信给老家的阿嬷。

    去年年底,“红豆”打烊后,仙妮回到住处楼下,正在买宵夜,突然被一个满脸胡子的男人拉住。

    男人又哭又笑又叫的,仙妮吓坏了,从宵夜摊上拿了只板凳猛砸,直到听男人叫出她的小名才停了手。

    “阿爸赌钱,输光了,喝醉了,摔下山死了。阿嬷很想我,想让我回家。”

    于是精神时好时坏的男人便从那遥远的山区出发,在路上陆陆续续辗转打听,硬是凭着一股执念,在嵊武的茫茫人海中找到了仙妮。

    在漫长的寻找中,他彻底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是清醒而警惕、具有基本判断能力的“哥哥”,另一个是疯狂迷恋着久违蒙面的“妻子”的“丈夫”。

    “没有办法。阿爸已经死了,我总不能丢下他。只能先顺着他、哄着他。”

    先前余桥只知道仙妮是少数民族,来自山瓦,一贫如洗的家里还有个年迈的阿嬷。想到上周与她对质时,自己还说了“我了解你家的情况”这种话,不由得有些愧疚。

    不过仙妮倒是十分冷静,好像说的是别人的事

    “阿爸还在时,我挣钱给自己和阿嬷就够了;阿爸不在了,除了管阿嬷,我还得管哥哥,要给他治病……我总不能真的嫁给自己的亲哥哥吧?阿桥,因为有这些经历,所以我不会对自己做过的事后悔,哪怕我是错的。你要是还想让我认错什么的,就省省吧!”

    余桥苦笑,“没有那种想法。刚刚说了,只是聊聊而已……那你是打算回老家了?那边有能治你哥哥病的地方吗?”

    “不回。”仙妮很干脆地答道,“那边什么都没有。我打算租个大点的房子,把阿嬷接过来。我现在手头攒的钱够生活了,接下来就攒哥哥的看病钱。”

    “那正好了。”余桥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仙妮,“这个你拿着。”

    信封上有银行的标识,里头大概率装的也是钱。

    天上突然掉了馅儿饼,仙妮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这是什么?”

    “钱啊!”余桥拉过她一只手,将信封拍到她手心里,“那晚时盛给了你一张美金,走的时候我让你放回去了。这信封里的是按今天的汇率折算出来的本地货币,用来抵我让你还回去的那张美金。”

    钱是提前准备的,不是临时打的同情牌。仙妮有点不知所措。

    余桥看了看斜前方化妆间的后门,小声道:“快收起来,不要让人看见了。”

    闻言,仙妮赶快也看看那方,又瞧瞧另一侧,然后掀起裙摆,将信封卡在内裤上。今天她穿了条紧身的花裙子,不太看得出来腰里别了东西。

    “阿桥,其实我敢拿时盛少爷的钱,是因为我觉得他就算怀疑到我身上,也不会跟你计较,毕竟我是你的人嘛,他又那么喜欢你。如果跟你计较了,就会显得他很小气……没想到他真的挺小气的……”

    由于她刚才借经历明确地表达了死不认错的态度,所以余桥已经不打算提偷钱的事了。没想到这会儿她又突然招了,弄得人哭笑不得。

    “其实他也不是小气……”余桥说,“唉,算了,不说那个了。我逼你把钱还回去是因为我那天心情特别不好。冷静下来想想,对你根本不公平。尽管他没留下你,可那钱他说了是给你的就是给你的,我没有权力不准你收。”

    “我没有因为你让我把钱还回去记恨你!”仙妮飞快地说,“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人都被打伤了哪会心情好呢?”

    “那你就把那钱收下吧!那天赶你走是我冲动……”

    “哎哎哎!别提了!”仙妮摆摆手,“那事我早就忘了!你也忘了吧!”

    能屈能伸,果然是个聪明人。

    余桥一笑:“好。”

    “哦!对了,阿桥,有件事,不知道阿成跟你说了吗?时盛少爷昨晚领了个大洋……”

    余桥不等她说出那个“马”字,赶紧应道:“说了说了,我知道了,不要重复了。”

    仙妮忿忿地“哎”了一声,“他找大洋马肯定是因为被你拒绝、受了刺激了,可以理解。可他居然把人领到你的地盘来,说是说什么拿东西,但很明显就是想给你看,气你呀!他就是很小气!阿桥,你拒绝他是对的!男人都不好,找陪酒的是最不好的,找‘大洋马’的更差劲!还是周先生好!”

    余桥扑哧一下笑出声。

    仙妮好似受到鼓励般地补充道:“我敢说周先生肯定是不会找陪酒的!”

    对,因为他找的都是不需要花钱的。

    余桥话锋一转:“仙妮,吧台里还有盒精装燕窝。我让阿成好好收起来了。你今晚要是不陪人过夜,就慢点走吧,捱到打烊,把那盒燕窝带走,别让别人看见。”

    仙妮已经不似才看到那包钱时那般惊讶了,笑着问:“阿桥,你是不是有事想让我办?”

    余桥答非所问,顾自说道:“燕窝滋补,你天天喝酒熬夜,和男人周旋,该好好补补。也可以等你阿嬷来了嵊武后再炖来一起吃……说起来,我家的房子,我以后考虑外租呢!你要是愿意的话,价格好说,肯定比市面价便宜。”

    “……你不管店了,又要把房子租出去,你到底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呀?”

    “我准备继续读书考试。”

    小鹿一样的眼睛又圆了。

    ”准备就准备,为什么要搬家?”

    “这边太吵了,离好的成人教育机构又远……怎么样?如果我搬了,要不要租我的房子?你和你阿嬷可以各有一个房间,你哥可以睡客厅。然后你去‘红豆’上班也很近。等你哥去治疗了,我就偶尔回来住一下,反正晚上你都不在,我还可以陪陪你阿嬷。”

    仙妮不应声,牢牢盯住余桥的脸。

    余桥面带微笑地回望着她。

    对视片刻后,仙妮笑起来:“你帮我在你家附近物色套合适的房子嘛!这一片都是华人,我怕他们看我哥那样,不愿意租房子给我。租你家是好,但还是不方便啦!”

    不把场面话当真,够机灵。

    “没问题。还有别的需要吗?”

    “我哥这种情况应该去什么医院合适呢?我不懂这些。”

    “应该是精神病医院吧……我也不太确定,等我问问周启泰。”

    “好呀!”仙妮笑眯眯地说,“那你说吧!要我做什么?”

    余桥点了支烟递给她,自己也衔上一支。

    “之后我不管事了,阿成肯定会被炒掉,我想拜托你替我看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