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作品:《龙虎街

    第16章 16 蹭饭小狗

    余桥已经完全不记得第一次与时盛见面的情形了。她只知道自打记事以来,他就已经是家里饭桌上的常客、生活里的麻烦了。

    印象里时盛总是坐在她家楼下的路边,玩着他的掌机等着她们母女回家。跟着上楼后,他会帮余霜红拣菜、端菜、收拾碗筷……像一只小狗似地摇着尾巴卖乖,等待着诸如“懂事”、“勤快”或者“聪明”之类的夸奖。

    余桥厌烦他的不止于此。

    她生来就重,长大些更是胖墩墩的,好像喝凉水都会长肉。余霜红最初送她去练格斗只为调动起她运动减肥的积极性,后来听说能靠考比赛成绩进重点高中,格斗就变成了套在余桥脑袋上的紧箍咒——除了日常苦练,连饮食也遭全面严控。

    零食饮料,想都不要想。就连在烧腊卤味档买的荤菜,什么烧鹅、烧鸭、烤鸡,外面那层色泽绛红油亮的皮也是不能吃的。这些都勉强能忍,最难耐的是脆皮烤肉那层金灿灿的、嚼起来嘎嘣脆的酥皮,余桥甚至曾因为余霜红不给她吃而当街大哭过。而这些她不能染指的美味,只要时盛在场,就都归他了。

    余桥记不清到底多少次了,她味同嚼蜡地吃着水煮菜和去皮的肉,而时盛坐在对面,津津有味地大啖香气扑鼻的烧腊卤味皮,整张嘴都油汪汪的。吞咽后,他往往要喝一口自带的汽水,接着跟蛤蟆唱歌似地打一个响亮的嗝,毫无礼貌可言。余霜红却不介意,还叮嘱他慢点吃。

    太不公平了。余桥不用试都知道,她要是这么干,绝对会招致痛骂。

    烦人。在家烦,在学校里也烦。

    龙虎街的孩子多数在唐人街附近的华侨义务完校念书。

    余桥入读侨完一年级那天,时盛冲进她所在的班级教室里,挨个警告她的同学:不许分零食给余桥吃。

    这还不算完,到了午饭时间,他特意坐到余桥旁边,学着大人的语气,煞有介事地说:“红姨有多辛苦你知道吗?她在酒吧忙个通宵,回到家第一件事不是睡觉,是给你弄早点。等把你送到学校了,她才能睡一会儿。下午又要赶来接你送你去格斗馆。等你训练完了,她还要给你做饭。你要是嘴馋吃胖了,进不了比赛,她的辛苦就白费了。所以我必须盯着你。”

    说完这一堆,他看看四周,又压低声音补充:“还有,你要考嵊武女高的事,一定不能说出去!小学生都很可恶的,发现你不一样,肯定会欺负你!你别忘了!”

    余桥被他教育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憋出话:“我妈妈每天都跟我说,我当然不会忘记。只是你知道她辛苦,为什么还要老是去我家吃饭,害她多洗碗?”

    时盛被她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的,最后气恼地拍桌:“被我发现你偷吃零食你就完了!我告诉你妈,你绝对要挨打!”

    “是我妈让你来管我的吗?”

    “你别问!记住我的话!另外,谁欺负你,你就告诉我。”

    “可我妈说了,被欺负了要告诉老师。”

    “吃你的饭!”

    下午放课铃刚响,时盛又准时出现。他赶着余桥到校门口,交给余霜红,然后摇着尾巴等到夸奖后才离开,活像一只尽忠职守的牧羊犬。傍晚余桥训练结束回家时,他又在她家楼下候着了。

    时盛没上完二年级便因家中变故休学过一整年,复课后又重读了二年级。因此他虽比余桥大了近五岁岁,但只比她高两级。他的情况不算正式留级,却仍被传成是“留级生”。“留级生”一词意味着品行或智力方面有问题,在小学生之间本就有种天然的威慑力,外加他个子高、说话凶巴巴的,根本没人敢违抗他。一周下来,别说分享零食了,大家连话都不敢同余桥多说。

    看着同学们三五成群地玩耍,课间上厕所都要手挽手,余桥羡慕之余又烦躁不已,终于忍不住在去训练的路上向余霜红抱怨时盛多管闲事,害她交不到朋友。

    余霜红不以为然:“阿桥,做朋友要经常一起玩,你哪有空呢?”

    余桥顿时哑了火。

    确实。课后与周末全被格斗训练占满。而作为一个晚出早归的酒吧老板的女儿,回到家就得被反锁起来,哪有空呢?

    “阿桥,等你上了高中,会有好多优秀的女孩子跟你做朋友的。现在不要着急,妈妈就是你的朋友。”

    彼时余桥尚不能完全理解妈妈的用心,只知道现状无法改变,便懵懂地认了命。虽然依旧烦透时盛,却也渐渐习惯了无论在家还是在校都要跟他面对面吃饭的日常。

    不过“在高中前都不可能有同龄朋友”的可悲事实只持续了两个学年。

    余桥三年级开学初的第一个中午,时盛破天荒地没来喊她去食堂。左等右等不见人,余桥只好自己去。刚端着餐盘坐下来,便听到了警车和救护车的声音。

    时盛摊上事儿了。他与四个国二的男生爆发了冲突,用随身携带的蝴蝶刀刺伤了其中两人。案发现场在他的教室,据说满地是血,甚是骇人。

    学校炸开了锅。学生们再无心上课,叽叽喳喳讨论个不停,校方不得不提前放学。

    走在回家的路上,余桥的心咚咚跳得厉害。那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单独行动。短短二十分钟的路程,竟比长达两个月的暑假更自由——这种奇妙的感受盖过了时盛的带来震惊,余桥甚至对他生出些感激来。

    听说了时盛的事,余霜红半天回不过神。

    事件起因很快在学生中间传开来。传言称是那几个高年级学生挑衅在先,说时盛是朱雀门养的狗,以后也会跟他老爸一样,为主子挡刀横死街头。他们还逼他学狗叫,这才激得他怒火中烧拔了刀。

    余桥听说后,急忙向余霜红求证。她知道妈妈跟负责照顾时盛的两个叔叔关系要好,他们肯定更了解实情。

    余霜红并不解释,只冷着脸叫她管好自己,别多管闲事。

    余桥不理解,多追问了几句,结果余霜红一拍筷子:“余桥,你练格斗的,别人说你几句不好,你是不是就要动手打人?”

    “说我是狗没关系,说你不行,我肯定要打。”

    “你觉得时盛没做错?”

    余桥坚定地点头,想了想又摇头,“骂人不对,该打,但是动刀子不行。”

    余霜红叹气,温和了语调:“别人骂我,我会少块肉吗?”

    “……不会。”

    “那不就得了?阿桥,你要永远记住,斗勇比狠是最愚蠢、对自己最不负责任的事情之一。时盛是错的,不要被他影响。”

    此前余桥一直盼望妈妈能像批评自己那样说说时盛。可当愿望实现了,她好像并没有很痛快。

    受伤的学生未危及性命,时盛最终被判入感化院接受六个月的管教。那年他刚满十三岁。

    判决消息传到学校后,余桥察觉到周遭异样目光激增。时盛出了事,她不可避免地成了焦点。不过虽然众人眼神古怪,愿意陪她吃饭的同学却日渐增多,其中多为女生,不乏高年级学姐。她们似乎对时盛充满好奇,不断打听他的饮食喜好与日常活动。余桥不明所以,只能是出于友好而老老实实、不厌其烦地如实告知:据她观察,时盛喜欢吃烧腊卤味皮,爱喝汽水,平时都在玩游戏机。

    这般往来间,余桥渐渐了解到,时盛在她入学之前,基本上是独来独往,跟谁都淡淡的。也是在这般往来间,余桥竟收获了几个能挽手去厕所的伙伴。寻常友谊带来的轻松与快乐,很快冲淡了关于时盛的所有感觉与想法。

    六个月转瞬即逝。新学期注册当日,时盛重返校园。

    家长们大吃一惊,如临大敌,当天便推举代表弄了联名信抗议。余桥记得很清楚,妈妈也在那信上签了字。

    抗议轰轰烈烈地闹了两天,最终偃旗息鼓,不了了之——时盛的法定监护人是整个塔国里历史最久、规模最大的华人帮派朱雀门的话事人陈谏,而侨完所占的地皮、办校资格、建校资金乃至日常运营现金流等等,无一不与他有关。他的代理人在与家长交涉时强调,如果不是为了养子的读书问题,这些事永远都不会被摆上台面来讲。

    时盛顺利入学。新学期首日中午,原本喧闹的食堂随着他的出现而骤然安静,如同沸水里被投了冰块。他就是那块冰,沉到沸水里仍冒着寒气。他不再理会余桥,看都没多看一眼。当天傍晚,他也没出现在她家楼下。

    此后很多天都如此。时盛彻底不去余桥家蹭饭了。

    曾经日日见着嫌烦的人突然消失,余桥心里怪怪的。那半年见不着倒还好,如今人回来了却形同陌路,到底没法完全不在意。

    自己交上了同龄朋友算是托他的福,至少该问问他,那几个月过得还好吧?

    余桥于是趁课间跑到高年级楼层找人,正挨个扒着各间教室窗户张望时,正巧碰到时盛抄着裤袋迎面走来。她急忙上前要打招呼,却被扑面而来的浓重烟味扼住了喉咙,呛得直咳嗽,一时无法喊出他的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