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作品:《龙虎街》 没必要问埋在哪儿,墓地不便宜。
她摇头,指指妈妈住过的卧室,“还放在家里。”
“哦……你妈以前跟我说过……”略一琢磨,时盛还是转了话锋,“留在家里也不错,是个念想。”
余桥望住遗像,自言自语般小声地说:“她说过撒海里算是回家了。我没有忘记。她说的话我都不会忘记。该撒的时候我会撒的。”
没了纱布的遮挡,她鼻梁上黑线让她看起来像一只破掉又被缝好的布娃娃。
“余桥,先吃东西吧。一会儿该凉了。”
“买得也太多了。喂猪啊?”
玲琅满目的点心引发了选择困难症,余桥扫视了好几遍还是不知该先从哪个下手。
时盛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小只包着茶叶的纸包,“对,喂你。茶壶在哪儿?”
“没有茶壶。”余桥决定从蛋挞下手,“喝早茶又不是非要喝茶。我跟我妈去喝早茶就从来不喝。”
他没理她,拿着喝过的酒杯走向厨房。
这间厨房还是老样子,窄小得顶多能容得下两个人。尽管煤油炉已经换成了电炉,但仍能隐隐闻到煤油燃烧后留下的气味。那味道似乎嵌入了墙壁和橱柜的缝隙里,成为了这个空间,甚至是整个房子永恒的组成部分。电炉上放着盛着一点水的奶锅,水泥水槽里扔着只没洗的碗和铁勺,上面沾着些干掉的燕麦。
时盛将酒杯放进水槽,然后打开柜子翻了翻,别说茶壶了,连烧水的铁壶都没有。
“就跟你说没有。”余桥稳坐在客厅里边吃边说,“用奶锅烧吧。干净的。”
把奶锅里的水倒进水槽里的那只碗内,随便涮涮锅,再接点水放回炉子上,插上插头。时盛摘下手表放进裤兜,又把衣袖往上卷了卷。
余桥拍掉手上的蛋挞皮碎屑,从茶几下的置物台上取了只玻璃水杯。水杯一直倒扣放置,不脏,可毕竟好久没用了。她拿着杯子走进厨房,猝不及防看到时盛正在洗自己用过的碗和勺,赶紧抢上前:“我自己洗!”
时盛转脸瞄她一眼,“从我那儿走了之后到现在,差不多两天,你该不会就只吃了一碗麦片吧?”他向她伸出水淋淋的手,“拿来。”
余桥躲开他的手,垂着眼往水槽边挤,“你让开。”
“别沾手了。”时盛从她手里抢走杯子,“你要修仙吗?去吃。”
余桥窘迫地搓着他蹭到手背上的水,讷讷道:“没有两天那么久。前天到家都已经超过十二点了,算是昨天了,麦片是昨天上午吃的……”
“所以呢?”
“我自己……”
“是不是想洗个脸?”时盛作势要往她脸上泼水。
余桥条件反射地挡住自己的伤,连忙退出了厨房。
白色的菊花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花瓣,晶莹的气泡沿着杯壁攀爬,在杯口处串成泡沫。
时盛嚼着虾饺,从兜里摸出一张纸递给坐在对面小板凳上的人。
烟盒纸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些数字和几个名字。
“昨晚的营业情况、出去的销售、带人来的‘小蜜蜂’和相应的消费金额,都记下来了。我让这几个‘小蜜蜂’周五再来找你结算提成,没问题吧?”
他的细致超乎余桥的意料。她拿着那张纸看了又看,半天才说:“没问题。”
“那就行。那我今晚还是这么记。”
“今晚?”余桥将纸对叠起来,“不用了。今晚我自己可以了。”
“你可以了?”时盛挑起一侧眉毛,“你确定?”
“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
他咽下嘴里的东西,一字一顿地说:“余桥你不是个东西,伙同姘头给人下套。”
她一愣,旋即抓起手边的筷子朝时盛脸上扔去。他迅速偏头躲开,两支筷子一前一后砸在沙发后的墙壁上,又弹落在地。
“嚯!好险。”
“你发病啊?!”余桥指着门口,“出去!”
时盛举手投降,“别急嘛。我是在学巧姨,不是真的骂你。她昨晚差不多就是那么说的,你差点冲过去揍她,你忘了?如果她今天还要用这种话刺你呢?你又要动手?”
他说得又快又清晰,生怕在她怒火更盛前解释不完。
“亏你想得出来!”
吼这一嗓子,余桥倒是想起几个问题来——虽然巧姨之前没少编排打趣自己和周启泰的关系,但用“姘头”这种侮辱性的词还是头一回。如果只是为了袒护仙妮,根本不至于。她图什么?
明天就是约好谈事情的日子,昨天偏偏闹成了那样……难道就为了拖延?
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又不是小孩子,吵过架就绝交,再也不打交道。店在那儿,协议在那儿,该谈的事再推迟还是得谈。
啪!一记响指打断了她的思绪。
“在盘算今天怎么裸绞巧姨?”时盛戏谑道。
余桥没接茬,只是问:“我走之后她说什么了吗?”
“没说什么有意义的。”
“哦……知道了。你快吃,吃完赶紧走。”
“你怎么这样呢?”时盛扯出委屈的表情,“我忙了个通宵,还给你买了吃的,今晚还要继续帮你干活,你连谢谢都不说还要赶我走?”
“我没请你帮我干活哈!昨晚是你自己要……”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记起他丢钱的事还没解决。略一思忖,她去厨房拿了双干净筷子,再坐回来时就缓和了语气:“吃完我们一起去银行,我取钱,按汇率还给你。过两天我一定请你吃饭,说到做到,真的,你信我。”
“你还给我?为什么是你还?哦!”时盛以拳击掌,动作夸张,“搞半天原来是你拿的啊!”
余桥一脸嫌弃:“你别发病了好不好?一点都不好笑。我的意思是用公款还给你,之后再从仙妮工资里扣。巧姨不是让她继续干吗?正好了。”
时盛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那你说,怎么解决叫合适?报警也不行,赔钱息事宁人也不行。你聪明,你是老江湖,你说。”
“昨天不是说过了吗?没有证据,扯皮没意思的,你看清一个人,自己以后留心就好了。”时盛拧起好看的浓眉,“说起来你怎么会那样处理问题?本来就打算着要跟巧姨谈退股的事了,怎么还想跟她动手啊?”
余桥差点跌下板凳,“你怎么知道?!”
第15章 15 “辛苦”
昨晚余桥走后,时盛总是忍不住想起她背包里那只印着“财务报告”的压膜文件袋。
它明显是定制的,质量上乘,中英文双语,完全不是唐人街里记账公司的风格。那些公司只会用从市场批发来的牛皮纸文件袋装文件,而里头文件的某一页上可能溅了几滴汤面汁,或有一两枚油指印。
高级而专业的玩意儿,只有上城区那些高楼大厦里的公司才做得出来。
一间龙虎街上的小酒吧,老板一向抠门,居然还舍得用起上城区的业务了,实在耐人寻味。
而余桥和巧姨都像憋着一股气,借着仙妮的事大做文章。
越琢磨越好奇,时盛便趁着空档跟阿成套近乎,旁敲侧击地打听。
阿成很是谨慎,言左右顾其它地兜圈子,不愿多说。直到打烊后,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一股脑儿地把他知道的事倒了出来。
余桥与巧姨的矛盾,在她接手“红豆”之前就有了——巧姨趁着余霜红无法再管店,把员工清洗了一遍,只留下跟自己要好的,然后又亲自聘了几个新的。余桥介入店面管理后,那些人完全不把这个刚刚高中毕业的小姑娘当老板,导致她举步维艰。没办法,她只能跑到其它酒吧挖人,正巧碰到阿成有麻烦,便出手相助,两人算是成了朋友。
余桥直言不讳地将自己的事全盘托出,诚恳地请阿成为自己工作,并承诺之后退了股,会再额外给他一笔钱。阿成见余桥仗义真诚,而自己当时也走投无路,便答应了。
起初巧姨并不同意阿成进吧台“见习”,跟余桥大吵一架。余桥说不过她,只能先让阿成暂时干些保洁之类的杂活。好在阿成从来都在酒吧工作,深知这种场所里为人处世的道场,很快就跟其他人打成一片,也哄得巧姨不再像开始那么抵触他。约摸两三个月后,原来的调酒师辞职,巧姨才终于让步,把吧台交给了阿成。
尽管平时阿成跟巧姨插科打诨嘻嘻哈哈,看着挺要好,但他心里拎得清,关键问题上都向着余桥。那次余桥为了‘红豆’跟玄武会械斗被抓,巧姨不出声,最后是阿成想办法凑了钱去交的保释金。
“要我说,她要是被阿桥打了算活该!但气归气,如果真的动了手,以后的事就更难办了。盛哥,你跟阿桥以前要好,也劝得动她,所以拜托你再劝劝吧,让她缓两天!”
末了,他长舒一口气:“可憋死我了!”
……
“唉。”余桥苦笑着摇头,“这个阿成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