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作品:《龙虎街》 时盛收了打火机,顺势插兜,语气闲闲:“余桥,你退步了。”
她没听明白,回过脸问:“什么?”
“你反应变慢了。居然会被那种家伙偷袭成这种样子。”
“……我在旅馆里已经高扫过他一次了,没想到他那么快就能爬起来。”
“说明你力量也变弱了。”
“……你怎么不说他扛揍呢?那么大一只……”
“你就承认自己退步了。我还记得你十六岁那年的比赛。”时盛看向远处云间隐隐出没的闪电,“就是你拿冠军那场。一记高扫,那女孩的护齿都飞了,最后戴着护具被抬上了救护车。”
余桥送烟的手滞在空中。
那次赛前,教练叮嘱,如果不能ko,便以防御为主,切莫激进,保护好自己要紧。余霜红也交待,拿亚军也好,去年连季军都被嵊武女高收了,有前三甲的成绩就够了。
余桥都听进去了,心里也十分清楚,对方的身体条件优越得多,一路打小组赛都没落过下风,不像自己,小组赛还失利过一次。
可当站进八角笼,她脑中只剩一个念头:不能输。
来回几番试探,余桥都在估算距离。她最擅长高扫,如果一踢未中,被对方抓住腿撂倒,地面技术上她根本占不到上风。
只能放手一搏,豪赌一把。
飞身一踢后,腿部的震荡传至大脑,令它一瞬空白。再回过神来,喝彩声如潮水,教练在笼边蹦蹦跳跳,妈妈泣不成声。再望向观众席,把怼她当爱好的某个人也竖起了大拇指。
那是余桥过去的人生中最闪耀的时刻。它那般耀眼,以至于光芒在后来的暗夜里刺伤了她的眼睛,让她不愿再回想。
而现在,“某个人”从回忆里走出来,不偏不倚就提那一刻,像是扳正她的脑袋要她正视一个现实:你看看你以前什么样,现在什么样?
羞愧与愤怒连同一点隐秘的委屈齐齐涌了出来,余桥呛道:“那你怎么样呢?你时盛今非昔比,活得更好了是吗?你连龙虎街都不敢回!只能躲到这种连龙虎街都不如的地方!”
“别这么激动。”时盛拿夹烟的手指点点鼻梁,“小心线崩了。一会儿麻醉过了会比之前更疼,有没有阿斯匹林?”
“你到底要聊什么?!”
“红姨是不是有‘红豆’一半股份?”
太久没人用“红姨”称呼妈妈,余桥竟反应了数秒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谁,气焰顿时萎缩了几分。
“是。怎么了?”
“巧姨说你们欠了店里的钱,我就想,是欠了多少,连用一半股份都还不上吗?”
她蹬了沙包一脚,“你跟巧姨都聊到我们欠钱了,没聊出来欠了多少?”
他懒懒地吞云吐雾,“她敢说我也不敢信啊。”
“那总不能因为欠钱,就把整个店都给她吧?我妈为那店付出了那么多年的心血。”
“那你为了考嵊武女高也付出了很多。”时盛掸掸烟灰,“红姨就指望你去念大学,你说不念就不念了?”
余桥失笑,“时盛,不是我打击你,大学是我想念就能念的么?要考的!毕业考是毕业考,升学考是升学考!”
“我知道。”他在烟雾中微微眯眼,“那你考了吗?”
她移走眼神,抬头看天,硬邦邦地答道:“毕业考考了。”
“升学考呢?”
“没有。”
“为什么?”
“考不上。”
“你考都没考怎么知道考不上?”
想是麻醉的效用到达了衰退的临界点,伤口开始隐隐作痛了。余桥烦躁地砸掉手里的烟。
“你以为升学考做做试卷就完啦?还要面试啊!得穿得人模狗样的去一个个大学面试,要自我介绍!要告诉那些高高在上的招生老师,我作为一个光荣的特招生,在高中期间参加过什么狗屁比赛,拿过什么狗屁名次……我妈在我高一下学期就开始做化疗了,我能参加什么?拿什么名次?那个狗屁嵊武女高我他爹的就不该去读。”
时盛皱眉啧舌,“你现在脏话怎么这么多?”
余桥格外夸张地“哈”了一声,不无挑衅地说:“你一个混帮派的还嫌我一个看场子的脏话多了?”
两根粗黑的辫子被剪掉了,背心短裤代替了绣着校徽的白色短袖衬衫和深蓝色百褶裙,规矩的白短袜和黑皮鞋也换成了中帮帆布鞋。
时盛很清楚,这些装束上的改变与审美无关,只是为了能更加方便地进行某一类活动,比如,追击、打架或逃跑。
大大的背包里装的自然不再是课本、绑带与护具,而是防御工具,甚至是有杀伤力的武器。
——龙虎街的孩子被诅咒了,会永远陷在那里,重复上一代的命运。
诅咒,去他妈的诅咒!
时盛将烟扔进积水,垂首掰响指关节,闷声说:“不扯别的,你还欠多少?看到我那包钱了吧?拿去还,然后离开龙虎街。那不是你该呆的地方。”
“关你屁事。”
与方才的暴躁不同,这四个字说得格外淡然。时盛猛地抬眼,只见白纱布两侧,琥珀色眸子静如玻璃摆件,折射着逼人的寒光。
“口口声声说着死都不会加入帮派,后来呢?你当我不知道?我有质问你什么吗?当然没有,因为那是你的事,关我屁事。可你呢?不声不响地走掉,现在突然冒出来指手划脚的……还‘红姨’、‘红姨’地叫……你很在乎她吗?”
时盛刚想张嘴,余桥立刻指着他的鼻子,咬着牙说:“七年啊,一个电话都没有……你不回来都不会知道她已经死了吧?你敢说你在乎?你敢说吗?”
像是一记手刀砸到了喉结,时盛哑然,拿不出一丁点儿面对陈家父子时的气势。
“你答应她了要学好的,可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谁要你的脏钱!”
言罢,她飞快投进了门洞的黑里,下楼的脚步声急得好像要起飞。
空中飘落几丝凉雨,时盛仰起脸看蓝灰色恹恹的云,有雨滴不偏不倚地坠入了眼眶。
第9章 09 喷嚏与巧克力雪糕上
时盛八岁那年,父母相继出事后,陈谏给他办了休学,然后送到光莱府避了大半年风头才接回嵊武城,安排给龙虎街上管理朱雀门钱庄的权叔和老鬼头照顾着。
光莱是靠山的陆地口岸城市,气候与靠海的嵊武完全不同。时盛在光莱都呆习惯了,突然被弄回来,完全适应不了嵊武的湿热,加之与以前的玩伴都生疏了,于是便整天窝在钱庄办公室里吹着冷气玩游戏机,不时跟着大人看赛马,百无聊赖地打发着复学前的时光。
一个同样百无聊赖的午后,时盛躺在厚皮沙发上玩掌机,不知不觉睡着了,正做着光怪陆离的梦,突然被权叔和老鬼头前仆后继的说话声吵醒。
“哎呀阿红!怎么亲自过来呀?”
“就是咯!派个人来说一声,我们亲自去取咯!天气这么热!”
一阵花香伴着高跟鞋笃地的动静袭来。
“我去接阿桥,顺路就过来啦。”一个娇俏的女声说,“还是你们这种高档的冷气机好。那种水冷机,又吵又不能调节温度,根本不能开太久!”
时盛保持着面朝靠背的姿势不动,只在心里嘀咕,两个老色鬼。
“哥哥带你去买嘛!只要阿红说想要,给你买好东西的男人得排到上城区市政府门口!”
“得了吧,鬼哥,哪有你这样取笑人家的!”
“哦哟,你这个宝贝女儿难得一见啊!啧啧,瘦了好多啊!练格斗累不累?”
“阿桥,快叫人!这是权叔,这是鬼叔!”
“权叔好。鬼叔好。”
格外稚嫩的童音,时盛有点意外。听权叔提到了“格斗”,他还以为是个大孩子,至少跟他差不多大。这会儿听来完全是个小屁孩,比他小不少的那种,练格斗?
时盛本打算翻身看看,转念一想又作罢了。
嵊武城遍地格斗馆,少儿班招生四岁起,走在大街上经常能看到脖子上挂着拳套的小不点。时盛先前念的华侨幼儿园和华侨义务完校里也有这种小孩,看着挺神气,结果上手轻轻一推就坐到地上大哭,傻不拉几的,没什么稀罕的。练格斗苦得很,不是穷得走投无路想靠打比赛赚钱的人根本坚持不下去。再说有多少父母舍得让孩子参加实战?不实战,学格斗没有任何意义。
“来啊来啊,跟叔叔过两招!让鬼叔见识见识你的厉害!”
办公室里有个手靶,老鬼头说着就开始找。他走到沙发旁边,时盛连忙闭上眼睛。
那个叫阿红的女人“哎呀”了一声,紧接着压低声音:“我没看到沙发上还睡个人!谁家的孩子啊?”
“时海的崽嘛!”老鬼头完全不收敛音量,说话声大,翻东西的动静也大.
”啊……就是明芳的儿子阿盛啊?从光莱接回来啦?哎!你轻点!孩子睡觉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