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作品:《龙虎街》 他掏出准备好的红包和掌机,“分给弟弟妹妹,这个你拿着玩。”
“阿盛。”有人唤了一声。
循声望去,二楼转三楼的平台上,陈继志拿着紫砂虚扁壶站在父亲陈谏身后。满头银发的陈谏背着手,面色沉如锅底。
时盛几步跨下台阶,正要鞠躬问好,陈谏直接招呼来一巴掌,将他扇得偏了脸。
“狗东西!”老人怒骂,“你还有脸来!‘令大于天’的规矩当耳边风?!”
时盛拿舌尖顶了顶脸颊,扭正脖子,笑容满面:“老爷子,您忘了,我不是朱雀门的……”
啪!再一耳光,招呼的还是右脸,右耳里飞进了蜜蜂似地嗡嗡乱响。
“爸,别在这里说,先上去吧!”
陈继志劝着父亲,却给时盛递了个眼色。
时盛这才注意到停在下方楼梯上的其他人。男男女女,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脸上,除了厌恶便是尴尬。
时盛略弯了弯腰算是打招呼,接着要扶陈谏,被拂袖甩开。他只好让开路给陈家父子俩先走,自己再亦步亦趋地跟上。
进了“春芳”包间里的独立茶间,时盛回过身正想关门,却发现先前拿了掌机的男孩正站在门槛外。
“盛哥,疼吗?”他仰着脸问。
时盛左右动动下巴,“不疼啦!跟蚊子叮差不多。”
“盛哥,你真的为了保命,出卖了朋友吗?”
“没有。因为他们不是我的朋友。”时盛爽朗地说,“而且我不那么干,现在你就是站在西郊墓园第三排第七个位置献花了。”
“jason!”陈继志在茶台后呵斥,“找你妈去!”
jason的妈像是被触发了开关般弹了过来,掐住男孩的胳膊,将他一把扯走。
时盛暗笑,合拢仿古样式的门,步到茶桌前,从后腰上摸出个牛皮纸包,它的一面已经被汗浸得颜色深沉。
“老爷子,连本带利,一样是美金。”他撕开纸包,将捆扎成叠的钞票推过干燥的乌金石茶海,“您点个数?”
钞票停在虚扁壶旁,厚度与壶的高度相当。
陈谏老树皮样布满皱纹和斑点的手稳稳搭着红酸枝太师椅的扶手,眼皮都不掀一下,像是入了定。
“阿盛,”陈继志坐在茶台后把玩着癞蛤蟆茶宠,“茶就不喝了,留着肚子一会儿装酒。光莱的事办得漂亮!这钱你拿回去。当初老爷子给你,就没想过要你还。”
时盛拉开面前的椅子,大大咧咧地坐下,左脚搭住右腿,“喝酒没问题。钱就不要了。事情既然办完了,办得漂亮,我只要我的东西。我们说好的。”
“阿志。”陈谏缓声道,“天气这么热,喝酒前不喝点茶水,太伤身。让人泡一壶香片来。”
陈继志应了,朝门口喊了一声,一个身强力壮的大汉推门而入,接了吩咐又退出去。门合上的一瞬,时盛瞥见还有两三个身形跟那人差不多的男人站在门外。
他忍不住嗤笑,“老爷子,把手下带到楼上来可不是您的作风。不如让他们进来搜我的身,然后都遣下去吧,别吓到孩子们。”
“不是我让他们上来,是那些当妈的不放心。”陈谏指尖起落敲击扶手,“你虽做了污点证人,但过去几年不都是在白荣的团伙里混吗?女人都那样,一个个胆小如鼠。”
“哦?”时盛咧开嘴,“她们如果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是按您的意思来的会怎么样?想想就很精彩。”
“按我的意思?按我什么意思?”陈谏睁开眼,“七年前是你自己说的,一直做白荣的下家不够过瘾,想直接跟他合作,我只不过是借了一笔钱给你而已。你在光莱做了什么我一概不知,被捕后要做污点证人也是你自己的选择,跟我有什么关系?”
时盛腹诽着老贼,舌尖掠过虎牙,“是。跟您没关系。刚才那装样子的两巴掌,算是提前罚我了。”
“那不是装样子,我是真想扇你。”陈谏端起茶壶抿了一口,目光沉沉地落在面前的年轻人身上,“你爸爸当年擅做主张去火拼,自己也丢了命不说,还因为破坏了‘令大于天’的规矩被除名,连累你和你妈遭到驱逐。如果不是我陈谏暗地里关照着,你早就跟你妈一起被仇家砍死在码头了。后来我力排众议收留了你,给你住处,安排人照顾你,供你读书,不想让你走你爸爸的老路。可你呢?从小到大,干了多少混账事?打架斗殴、倒卖水货高仿、组织飙车赛、偷渡……被抓了多少次我都记不清了,只知道每次都是朱雀门替你擦屁股。”
旧事重提,还特意把“每次”咬得很重。
时盛心里一沉。情况可能会比他预想的更不顺利。
“书读不下去也就罢了,闯祸也罢了。”陈谏放下茶壶,声音冷了几分,“我最心寒的,是你时时把‘我跟朱雀门无关’这种话挂在嘴边,坚决地划清界线,生怕朱雀门玷污了你什么似的。你有多干净?没有朱雀门你能活到现在?你别因为你大哥说你干得漂亮就要邀功。我倒是问你,你是递消息来了,怎么我还没跟‘花腰’对接,他们那边就有人行动了?”
时盛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他直视着老头因眼皮下垂而显得格外锐利的三角眼。
“我怎么知道?白荣玩得那么大,身边难免也有‘花腰’的卧底。您这么问,是怀疑我一边给您当着间谍,一边还做着‘花腰’的线人两头吃?”
陈谏微微眯眼,“顺水推舟的事嘛!我要是你,我就两头吃。”
时盛往后一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您要这么谈,那可就没意思了。”
第6章 06 你不知道?
这时,敲门声响起,杏花楼的老掌柜端着茶壶进来,笑眯眯地添茶倒水。陈谏收了面上的阴冷,和他拉起了家常,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时盛枯坐片刻,见两人越扯越远,便起身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支烟。
春芳包间的阳台很是阔气。别致的油纸大伞下摆着黄花梨小几和矮凳,护栏边种满各色兰花。兰花长势极好,深浅不一的绿色交错相织,水珠不时自叶尖滴落。
天还未全黑,唐人街的灯笼和霓虹招牌俱已亮起。电线上的麻雀时飞时落,步行街人群熙攘。
比唐人街正街牌坊小一圈的龙虎街牌坊立在西面,正在安静地等夜变深。
七年前的某个黄昏,时盛也曾站在这里,望着那个牌坊,做出了人生中最重大的决定之一——去光莱府,找白荣。
那年时盛二十一岁,那天他本是来跟陈谏商量放他离开塔国的。
父母惨死于帮派纷争,坊间又传言陈谏收养自己只是为了让他像父亲一样替朱雀门卖命,时盛早就想走。无奈他的证件从他被收养那天起便被陈谏扣了,而各地蛇头也不接他的生意。
时盛只觉得怪。陈谏对他几乎是放养,也从没主动提过要他加入朱雀门,就是偏不让他走。他未成年时,这样做能勉强理解为“关心”。可他成年了,就显得格外没道理。
那次时盛问得开门见山:“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陈谏终于也不藏着掖着了。
“去光莱投靠白荣,搞点证据或消息。能让他再也翻不了身的那种。”
时盛恍然大悟。
白荣是个资深“水客”的幌子做着不干净的买卖,为朱雀门输血。
家里出事后,时盛曾在白荣那儿呆过大半年。想来是亲生孩子都在不满十岁时夭折了,而时盛足够聪颖冷静,阴险狠毒的白荣竟对他关爱有加,两人成了忘年交。后来时盛回到嵊武,想要自己赚钱,白荣便给他供些走水而来的日化、烟酒,教他怎么卖、如何规避风险,堪称是“良师益友”了。
时盛成年后,白荣主动递了几次橄榄枝,让他过去跟着干,保他赚得更多。时盛知道自己要是真去了,便是走上了断头路,就没有答应,也渐渐不再找他拿货。
白荣不但不恼,还告诉时盛,需要帮助,尽管开口。
这正中了陈谏的下怀。朱雀门和陈家洗白的步子越迈越大,白荣是必须被拆掉的定时炸弹。
而时盛,是他准备了十来年的拆弹工具之一。
“我把消息递给警方,借他们的手除掉他。然后再保你出来,送你出境。”
陈谏诚恳不已:“我确实是利用你。但绝对不会害你的命。你爸救过我,我本来就欠他一条命。这事办成,我们彻底两清。”
时盛知道自己没得选。
在光莱的七年经历化作身上大大小小的疤。最终,白荣在警方追捕中被击毙,时盛被捕,后因作污点证人获释。
今天来杏花楼,时盛本想让陈谏兑现诺言。可陈谏的态度让他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别说离开,陈谏甚至怀疑他与警方也有交易,这顿饭说不定就是鸿门宴。
时盛烦躁地将烟头摁灭在花坛的湿土里,转身回到包厢。
老掌柜已经退下,陈家父子正悠闲地品茶。时盛端起自己的茶杯,一饮而尽,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