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作品:《月光谣

    两日后,埔元将上头批准的消息带了回来,按照行动计划,货物交接将在货轮到港的同一天晚上进行。余下一个多星期时间,林蒋二人为此事筹谋计划,直到货轮进港的前一天夜里,万事均已料理妥当,才算松一口气。

    那日吃好晚饭,埔元约上月银,去苏州河边走了一走。 两人行至外白渡桥边,就在附近石台边坐下。将至中秋,风吹的瑟瑟的,天空是幽深的宝蓝色,没有星,一轮银白的圆月越发清澈与孤独。埔元瞧着她清秀的容颜,和头顶上的月光一般的澄明清朗。

    埔元问她,“月银,你怕不怕?”月银这大半年来艰险的事经历了也不知道有多少,如今却淡然多了,摇摇头,又问道,“你怕么?”埔元坦然说,“我怕的。”月银道,“既然怕,为什么还要当共产党?”埔元道,“我不是怕死,是怕你出事。”月银道,“你自己就不怕么?”埔元道,“从我加入的那一天,就准备好有这样一天了。”月银道,“你们信的东西我都不懂,瑶芝也是,提起上帝来总那样虔诚。”埔元道,“我们信的是共产主义,可不是虚无缥缈的神灵。”月银笑道,“你可莫当着瑶芝的面这样说,她跟你急的。”埔元也笑了,说道,“其实基督教教导人向善,也是好的,不过如今的局势,只靠善良赶不走这群豺狼。”月银道,“所以连你也拿起枪来了。”埔元道,“月银,我能托付你一件事吗?”月银见他说的郑重,问道,“什么事?”埔元道,“日后万一我不在了,你能不能帮我照顾我妈妈?”月银道,“若我不答应呢?”埔元道,“该做的我还是要去做的。”月银无可奈何,点点头道,“我答应你就是了。”埔元淡淡一笑,“多谢你了。”站起身道,“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月银望着他的清寂寥落的背影,忽然扯住了他的手说,“若明天能平安回来,我给你一个答案。”

    第50章 把柄

    十月三日傍晚,埔元和月银先后来到码头。

    九点一刻,始自大马的货船进港,并有副经理王宝善随同来沪。此人埔元先前去在马来时也见过一面,彼此问了好,王宝善便引他们去货舱,将最外头一个板条箱打开,将上头散放的燕窝鱼肚拨开,便见着底下垒的都是各色西药。埔元对月银点点头,正准备吩咐人搬货,突然听得甲板上一阵骚动,月银猛然见王经理神色张皇,心道不好,尚未开口,船舱的门已经给人一脚踢开,数十个手握长枪的兵士不由分说将他三人围在中央,这时候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道,“蒋小姐,别来无恙啊。”

    话音刚落,钱其琛便慢悠悠的踱步进来,一只腿却已经跛了。

    钱其琛见她直愣愣盯着自己的跛足,说道,“蒋小姐不记得了么?说起来,这还是您的杰作呢。”月银笑了笑,说道,“我是在想,这一枪不该打在你的腿上,该打在这里。”说着指了指他的脑袋。钱其琛说道,“原以为你只是和盗匪有瓜葛,没想到还做起了走私的勾当,怎么,打算杀人灭口?”月银道,“我是个正经的生意人,钱探长莫要信口开河。”钱其琛见她否认,笑了笑道,“蒋小姐还是这般伶牙俐齿,也罢,我说不过你,就不说了。”打个手势,十几条枪抬起, 直直对着三人。月银眼瞧着架势不对,急道,“钱其琛,你敢滥用私行!”钱其琛道,“你们走私在先,拒捕在后,我执法时击毙歹徒,如何是滥用私刑?”月银心知此人无法无天,此刻既起了杀心,三人处境凶险至极。

    这个时候,王宝善向前跨了一步,说道,“你们凭什么杀人?民国还有律法没有?”钱其琛心想此人拿的是外国护照,杀了他后头却免不了许多麻烦,说道,“将他押下去。”王宝善不走,说道,“钱探长,我和蒋小姐正经做生意的,都有合法手续的,你凭什么押我?”钱其琛说,“偷运禁药,便是死罪一条。”王宝善道,“什么禁药,不过是些燕窝鱼翅。”钱其琛微微一笑,说道,“您后头这箱子里的瓶瓶罐罐,不是西药么?”王宝善面不改色,说道,“不过是些追风油而已,钱探长若不信,自己去瞧瞧就知道了。”

    林埔元和钱其琛听了这话,都是脸色一变。钱其琛当下命人又开了数十只箱子验货,除了燕窝鱼翅,便是成箱子的追风油,哪有什么禁药?那当兵的待还有开箱,钱其琛道,“够了。”事态如此峰回路转,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本以为拿个人赃并获,不想却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着了他人的道。

    王宝善见状说,“我和蒋小姐规矩做生意,却受到这样的待遇,回头我一定要向贵国政府投诉的。”此刻外头林埔元安排的些搬运工人见着有变,只怕几人有危险,已叫嚣着冲了下来,眼下这么多人见证,就此杀了这一船人,钱其琛倒也没有那个胆量。

    月银有了底气,说道,“钱探长,我们要卸货了,您手下的弟兄若不打算帮忙,便请让条路出来。”钱其琛咬牙切齿,方吐出一个“撤”字来。

    待得钱其琛的人走远了,余下人就要搬货,埔元拦住,说道,“王经理,您是不是也该给我个解释?”王宝善道,“林先生,我是诚心和您做生意的。不过这批货半路上给另一批人劫走了,今日我来,也是受此人的托付。”月银道,“货给人劫走了你便空着手上门?哪有你这样做生意的?”王宝善说,“蒋小姐,我这里有他一封信,您一看就明白了。”

    月银从他手上接过信来,上头只有寥寥数语,却读得她心惊肉跳。王宝善看她读完,将那信就地烧了。埔元道,“是谁的信?”月银道,“东西让谭锡白拿走了。”埔元惊道,“他怎么会知道此事?”月银说,“怕知道的不仅是这件事,连你的身份也知道了。”埔元道,“他以此要挟你?”月银摇摇头,却说道,“王经理,这批货就算我佳林公司跟您买下的,货款请您明日来公司结算。”王宝善见她不再追责,忙道,“这个好说。”

    安排将货运走,月银道,“我要去一趟谭家。”埔元道,“我陪你去。”月银摇摇头道,“谭锡白说了,不见你。”埔元道,“都是我连累你了。”月银道,“咱们俩不用说这样的话。”埔元心下歉然,他先前料想过会有千万种结果,但绝没想到会被谭锡白抓住把柄,待要让月银不去,那一船的货,却关系到后方许多个伤员的生死,说道,“月银,这不是你的责任,你若不想去,就不要去。”月银笑了笑道,“埔元,我想好了,那件事,我答应你了。”埔元一怔。月银已向谭公馆去了。

    到时,小方替她开门,看也不敢看她,就将她引向客厅。锡白说道,“你来了,事情还顺利吧?”月银在沙发上端坐了,说道,“正准备明天发广告,推销追风油呢。”锡白笑道,“我手底下的人倒常有跌打损伤的,我先跟你认购一批。”月银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锡白道,“帮你销货呀。”月银恼道,“我说的不是追风油,是那批西药。”埔元道,“我又救了你一次。你不谢谢我么?”月银说,“谢你什么?谢你劫了我的药?”锡白道,“这批药若不是我事先运走了,你被钱其琛抓个当场,还能好好在这跟我说话么?”月银心中正是奇怪此事,问道,“他怎么得知的消息?”锡白道,“你打瘸了他一条腿,记着你不应该?”这些日子月银一心防备今井,确是疏忽了钱其琛这个人,不过他若只是挟私报复,只要不连累埔元,倒是万幸。

    锡白看她脸色缓和,说道,“怎么,被钱其琛记挂着,你似乎还挺高兴的?”月银道,“钱其琛只要我一个人的命,总比今井时时想拿我身边的人下手好。”锡白道,“身边的人,比如史先生么?”月银听他提起史南图,忙问道,“你见过史老师?他还活着么?”锡白反问道,“你知道他的身份么?”月银一时语塞,说道,“我不知道,只是他有好些日子不见了。”锡白摇头道,“月银,你牵扯的事情有些太多了。”

    月银将手一摊,说道,“我的事不要你管,东西还我。”锡白道,“上一回的帐还没算呢,如今利息也滚了好些了,我这儿可不是善堂,总由着你赊欠。”月银心里一个咯噔,说道,“你要怎么算?”锡白笑着打量了她一下,轻声说道,“我要你今晚上留下。”月银心里忐忑了半天,未料到他直接说出这个话来,登时涨的满脸通红。锡白道,“你也不是没在这里留宿过,怎么了?”月银道,“那时候不一样,那时候你在牢里,我一个人住的。”锡白道,“今晚你也一个人住。”月银道,“你不留下?”锡白笑道,“你希望我留下?”月银有些发窘,说道,“你就要我在这里睡一个晚上?”锡白道,“都半夜了,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我再跟你算账。”说着唤来赵妈,替蒋小姐收拾房间。月银见他披上外套,问道,“这大半夜的,你上哪去?”锡白对她笑了笑,说道,“好好睡一觉,明早醒了自然就见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