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作品:《月光谣》 李选初见吴济民,以为是瑶芝又怎样,但听他说这一回生病的竟是大女儿,又见月银果真病恹恹地,不觉诧异。后来向姚雪心打听,才知道这许多的前因后果。姚雪心与他转述这事,口中不绝骂谭锡白无情无义。李选说,“蒋小姐心中郁结,咱们便少说几句罢。”姚雪心道,“这件事一想起来就生气。月银当日逃婚和他跑到天津去,闹的人尽皆知,如今眼见有事,他倒是跑得比兔子还快。月银为这种人伤心,实在不值得。”李选虽和月银只打过几个照面,心思毕竟比雪心细致多了,说道,“蒋小姐当日会那样做,必然对这人十分钟情了,因此出了这事,才会格外失落的。”雪心忽然笑道,“李选,听你说的头头是道,似乎谈过恋爱一般。”李选脸上一红,说,“是你粗心大意,才看不出来的。”雪心此刻却来了兴致,说,“李选,老实说,你在日本四年,有没有交过女朋友,对了,有没有日本女朋友?”李选道,“我在日本念书都忙不过来,哪有那个时间精力去交什么女朋友?”雪心听了,心中得意,眼见他神色十分窘迫,全不是平日里对着患者时候的沉着冷静,嘻嘻一笑说,“你这呆子,话也说不好,只怕你有中意的女孩子,人家也瞧不上你。”
李选知道姚雪心心地单纯,嘴上有什么说什么,也不知道顾忌,眼下被她挑起这个话题,只十分不好意思,推说道,“我去看看蒋月银。”说着抬步便走。雪心笑道,“你急得什么?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去,月银也到时候打针了。”
病房中芝芳正守在月银身边,见姚雪心来了,便说,“雪心,你坐一会儿,我去买些牛奶,夜里月银饿了,也好吃一点。”月银说,“妈,不用买了,你回去吧。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病,用不着你们在这里陪夜。”芝芳道,“你一个人,总不放心的,妈妈在这里……”月银道,“雪心和李选不是都在这儿么。”自觉口气有些重了,缓缓说,“你夜夜陪我,总是熬着,反而让我不安心了。”雪心也说,“芳姨,您放心,我呢,就当月银是我自己的女儿照顾。”这一句话,说得芝芳忍俊不禁,月银也展了笑颜。
芝芳道,“那好吧,我明早再来。你明早要吃什么?皮蛋粥好不好?”月银心道一碗粥便是一个钟头的功夫,妈妈必定又要起早来准备,说,“不想吃,有豆浆油条买一副倒好。”芝芳道,“那东西油腻,大夫不是说让你吃清淡的么。”月银道,“李选,你跟我妈妈说,我吃一顿油条,不打紧吧?”李选道,“你这病不过是养着,吃的也不必太忌讳,难得你有胃口,吃一顿没关系的。”芝芳这才应了。
雪心给她打针时,月银道,“你还记得么,你念护士学校的时候,曾想拿我练针呢。”雪心将胶皮带子绑着她手腕,说,“怎么不记得,可你偏不让我扎,最后我都将自己的血管扎肿了。”月银说,“你如今可有一个机会报仇了。”雪心说,“那可不,一向以为你身体好,没想到也有机会落在我手上,说起来,还真要谢谢谭锡白那个大混蛋。”她口无遮拦,李选在她身后直清喉咙,她也浑然未觉,及至瞧见月银脸上一丝酸楚,才自毁失言,说道,“你瞧我,说了不提的。”月银说,“你说的没错,那就是个大混蛋。”
突然雪心叫了一声,说道,“咦,这是什么?”原来她在给月银打针的时候,不经意瞧见了她手腕上深深一道伤痕,粉红的颜色盘在雪白的手腕上,甚是突兀。这正是在旅顺时候,月银为救赵碧茹留下的伤痕。
雪心急道,“月银,你竟为谭锡白寻了短见么?”月银苦笑道,“亏你还是护士。你瞧这是新伤么?”雪心定睛一瞧,果然愈合有些时候了,但自己怎么从来不知月银身上竟有这么一处伤口,说,“怎么弄的?”月银说,“不小心割伤的。”雪心眉头一皱,说,“怎么割在这一处上?做饭的时候么?”李选眼见月银欲言又止,心中猜测这伤口必定有些来历,说道,“姚护士,你真的将自己当蒋妈妈啦,什么都要盘问。”姚雪心辩白说,“这不是关心么。”话是如此,却也不再追问,月银只觉得手背上微微一痛,针已经刺入血管。
雪心道,“怎样,技术还不错吧?”月银道,“都知道你是个粗枝大叶的,没想到也能做个好护士。”雪心说,“我的本事可多呢。不过念书没有我姐姐好,别的事情,不见得不成。”月银笑道,“那是自然,你除了是个好护士,将来也一定是个好太太。”雪心说,“我才多大呢,急着做什么太太。”月银笑道,“你不急,人家李大夫也不急么?”李选不觉大囧,雪心脸上一红,就要来咯吱她。李选道,“小心,针头。”雪心听了,这才收手道,“我不欺负病人,等你好了,瞧我饶得了你。”
几人又闲话一会儿,月银只说有些累了,姚李二人便让她休息。两人走后,月银躺在床上,却睡不着,手指反复摸索着腕上一道伤痕,心中全是她与锡白一起在旅顺时,艰险却亲密的时光。
如此在医院住了小半月,身子才逐渐康复,此后便一直在家静养。亲戚朋友们各自来看过一两回,说几句闲话,月银原不是多愁善感之人,心中的郁结也渐渐淡了。
这病真正大好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月银病愈后才听说谭锡白一个礼拜前已经从海上回来了,但谭锡白直到她痊愈,也始终没来看过一眼。
那天蒋月银去医院复诊过后,顺道又去了芝茂坟上。
蒋芝茂死后葬在城南郊的长安公墓,墓地中林荫茂盛,十分清雅幽静,既是死者归葬的墓地,也是附近百姓散步的公园。月银心想舅舅生前便喜欢侍花弄草,能葬在这里与林木为伴,若他泉下有知,大约也是欢喜的。
走到蒋芝茂墓碑前,见温润的微笑已凝定成石碑上的一张相片,月银不禁红了眼眶。她一边将白菊在墓地前摆好,一边喃喃说,“舅舅,你知道么,先前在旅顺时候,赵先生以为自己活不成了,让我将死讯带给您,没想到如今却是您先她而去。当日在旅顺,那样凶险,我都把赵先生救下来了,可没料到在上海,却是眼睁睁看着您给日本人害死。舅舅,是我连累了你,若你在天有灵,请佑我早日手刃仇人,给您报仇。”
给舅舅磕了头,又焚了纸,依依不舍,正是准备离开,忽然见着徐金地从远处走来。月银自那日庭审之后,再未见他,见如今这人一声崭新花呢西装,正是春风得意,心中不由得升起恨意,既不愿与他照面,便在不远处一块石碑后躲了。
只见徐金地拎了瓜果贡品,也停在芝茂坟前。月银半隐着身子,看徐金地在坟前焚了纸,自语道,“蒋家舅舅,此事我是迫不得已,没料到日本人会害死您。请您莫怪。”拜了三拜,又说,“可追本溯源,是谭锡白逼迫我在先,我将你扣下,只是为了自保,绝没有害你之心。今日就多烧纸钱给你,你在那边花用,勿要找我。”
月银听他至今仍在推脱,气得从石碑后现身出来,说道,“你以为多烧纸钱就能买命了,你糊弄鬼么?”阿金原是心中有愧,猛然听得这么一句话,只当真有鬼魂出没,不禁吓得脸色惨白。及至看清楚了是蒋月银,心中一宽,随即又想,那么刚刚一番话,她都听在耳朵里了?月银看阿金不说话,冷笑道,“怎么不解释呢?当着活人的面,就说不出话了么?”阿金道,“我没说错,若非你为了救谭锡白逼我,也不会间接害死你舅舅的。”见着月银冷眼,又说,“月儿,我劝你别再和日本人为敌,如今连谭锡白也受了招安,你又何苦一个人死撑?”月银已月余未听见谭锡白消息,正是最为惦念的,如今却听阿金张口污蔑,说道,“徐金地,你不必乱泼脏水。”阿金冷笑道,“只有我能做汉奸,你的谭先生就不能么?蒋月银,你信也罢,不信也罢,谭锡白投靠了日本人,这是千真万确的。”月银心里一紧,只摇摇头,说道,“阿金,谭锡白和我已没关系了。我们不说别人的事,就只说你我之间。”阿金道,“你要给你舅舅报仇?”月银说,“我刚刚在舅舅坟前立誓,要手刃仇人。”阿金凄然一笑,说道,“咱们终于走到了这一步了,你要报仇,便杀了我吧。”月银心中亦不是滋味,说道,“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叫你阿金,从今以后,蒋月银和徐金地只是仇人,再不是朋友。”
月银说完,转身即走。阿金望着她的背影,却从怀中掏出一只枪来,瞄准了她的背心。
偏在这时,墓园跑过几个小孩子,阿金眼见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牵着一个留着羊角辫子的小姑娘在他眼见经过,心中恍然出现她与月银小时候追逐打闹的场景,他似乎又听见了小月银叫他,“阿金,你看,这里有鱼。”
月银的背影渐渐在泪水中朦胧,再看清时,她已走得远了,这一下扳机徐金地终是没能扣得下去。
第47章 倒戈
月银离开墓园后,越思量阿金的话越是不安。心想锡白这些不同往日的举动,难道真是因他投靠了日本人的缘故?眼见车已行近马思南路陈家宅邸,连忙吩咐停车。

